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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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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向宁将房卡抵上感应区,“叮”的一声解锁,开门进屋。
“没事儿。”段封靠在门框上说了句。
向宁没找那学长订酒店,一来他跟那个学长并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二来,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昨天只是随口骗他哥的。
“你真要跟他们一起干?”高考前三个月的玩儿命冲刺很有效果,段封直接一脚油门儿冲进A大,还挺凑巧地跟向宁选了同专业。
项目的事儿前几天向宁跟他说了,当时他正好在A市,就直接去A大见了那个学长聊了聊,聊完之后感觉不太对劲。
他看着向宁,回忆起那天的谈话,表情不太好,“我感觉他们纯是找我们去做免费劳动力的。”
“嗯。”向宁把书包放下,拧瓶水喝了才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先去他们实验室看一眼。”
A大的实验室全国顶级,如果能提前进去确实挺有用的,段封点了点头,“也行。”
他转身刚要走,想起什么又突然回头,“对了,我和沈浪就住你酒店旁边儿,你有事儿跟我俩谁说都行。”
向宁觉得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跟长辈叮嘱晚辈似的,语气更是跟他哥有几分相似,他皱了皱眉,态度有点冲,“我能有什么事儿?”
“我哪知道你能有什么事儿?”段封也挺莫名其妙的,他就是习惯性顺嘴一说,毕竟以前在班上大家都会下意识多照顾向宁一点儿,更别说现在在A市,向宁除了他也没别的熟人,他觉得自己说那话没什么毛病,结果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跟谁踩了他尾巴似的,语气顿时也不太好。
向宁说完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激了,段封只是好心,但是他又实在受不了身边所有人都拿他当小孩儿的态度,两种情感纠结之下有点烦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段封也没揪着这件事不放,看了他一会就走了。
向宁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还不等这口气完全松出去,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一眼,是他哥,没什么犹豫地接通了。
向成的声音很快传来:“宁宁。”
“嗯。”向宁连坐好几天飞机,累得浑身都软了,边听他哥说话边脱了衣服裤子,往床上一躺。
“到酒店了?”向成问。
“到了。”
“一会儿把定位发我,自己在屋里记得把门反锁上。”
“.......”又来了。
向宁觉得有点无力,他闭上眼睛,疲惫地叫了一声,“哥。”
“嗯?”
“这里是A市。”
“所以?”
“是全中国最安全的地方。”
向成知道他是嫌自己啰嗦了,笑了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向宁不以为意,“能有什么万一?”
“怎么没万一?”向成本来就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边儿,这会儿见他这副全然不当回事儿的敷衍态度更是着急,直接拔高了音调:“那腚眼子以前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除了拉屎还能干点儿别的!”
“......我困了。”
“门反锁。”
“好。”
向宁在酒店睡了三天才觉得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他简单收拾一下,叫上段封一起去实验室了。
那学长确实没打算真带他们,说是一起做项目,实际就是让他俩做免费数据工,不过向宁也不在意,他只是想提前接触一下,一方面拓展一下人脉,另一方面嘛......
“我靠?这设备你会用?这代码你能看懂?”段封眼睁睁看着向宁把一台他连开关在哪都找不到的设备启动,顺便还鼓捣两下代码,眼珠子差点从俩窟窿眼里掉出来。
“嗯。”向宁看着运行的代码没转头,“我哥厂里有一台差不多的,只是比这个老。”
“......牛逼。”段封不知道说什么了,看着他熟练操作的样子,感叹道:“你是不是上辈子东西没忘完就投胎了?”
向宁懒得理他,坐在旁边翻开一本书认真看,其实他并不是什么都会,虽然以前在他哥厂里和那群工程师学过很多,但毕竟方向不太一样,况且A大的设备更复杂一些,不过好在A大图书馆的书挺全的,他想自学也不难。
段封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震惊地拉开椅子坐在向宁旁边,嘴里的话脱口而出之前在理智的作用下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所以你其实是想单干?”
向宁从书里抬头,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才发现这件事,目光困惑:“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往后的日子里向宁就和段封一起泡在实验室,俩人都挺聪明,学东西很快,而且就算哪里实在看不懂的也可以直接去教学楼找老师问,老师都挺乐意解答的,甚至看他俩确实挺有水平还会主动帮忙搭搭线,他俩一边搞开发一边对客,经常忙得脚打头。
向成那边也挺忙的,陈问道的评估报告出来了,大体上还算乐观,虽然产品与日系德系相比确实存在差距,但对方给出了明确的改进方向,还提供了一些可供参考的技术资料。
这让向成心里终于有了底,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他一边安排技术部根据反馈进行改进,一边着手办理出口所需的各种手续,一忙就是近三个月。
这天向成刚走出公司大楼,就听见风声轰隆轰隆的,好像有一趟列车从城市间轰鸣而过,不可阻挡地将S市从夏天带到了秋天。
从上次向宁离开,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
向宁刚走那段时间,向成每晚都会打视频过去,聊个二十来分钟,后来向宁总说自己忙,视频时间就从二十分钟压缩到十分钟,五分钟,再后来他打视频向宁也不接了,挂断之后发个语音条过来报下平安就算拉倒,最近更是连语音条都省了,直接发个表情包糊弄他。
向成回到家,先把电视打开随便找个台放着,向宁走之后他就养成回家先开电视的习惯了,不然家里太空,有点冷清。
他扔下遥控器,去阳台把被子收了,今天太阳好,他上午出门前把向宁的被子拿出来晒了晒,打算过几天连着秋冬衣服一起给他送过去。
小崽子没良心不搭理他,他却不能不惦记,秋风一起,天儿说冷就冷,小孩儿就带了几件短袖走,再过几天就扛不住了。
向成把被子放在床上,呼吸里还有暖烘烘的太阳味儿。
这会儿S市还没给暖气,向成坐了一天办公室觉得身上发凉,索性脱了衣服裤子上床用向宁的被子把自己围起来,跟个山包似的立在床上,太阳的余温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发僵的血液逐渐活络过来。
他裹着被子想了想,给向宁拨了通电话,电话响两秒就被挂断,向成啧一声,打字发微信,“回电话。”
不出两秒,向宁的电话就打回来了。
开门就问:“你有事儿?”
语气中的不耐烦太明显,向成有点生气地反问,“没事儿不能给你打电话?”
“.....不是。”向宁还以为他哥出什么事儿了才让他回电话,所以语气急了点儿,没想到能把他哥惹生气。
天天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向成本来就有点不爽,这会儿好不容易接电话了还这态度,他心里已经攒了点儿火,“你天天干什么呢?让你接个电话这么费劲?”
“没干什么,就是有点儿忙。”向宁的声音低了些。
“您比我还忙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板呢?是吗宁总?”
“没,我——”向宁刚要说话,身边有人喊了他一声,问他零件故障怎么处理,他只好先放下手机,简单交代几句再重新把手机贴耳朵上。
向成原本确实挺生气的,但这会儿见他是真忙,不由得又心疼起来,语气也软和些,“你那边在干什么呢?”
“做产品测试。”向宁如实回答。
“嗯。”向成裹了裹被子,“累不累啊?看你最近睡得都挺晚的。”这几周向宁都是后半夜才给他发消息。
“还行。”向宁说。
“你那边儿冷吗?”向成又问。
“还行。”向宁还是一样的答案。
“在A市吃得惯吗?”
“还.....”
“再他妈说还行我抽你啊?什么毛病?你不会跟我好好说话?”不等向宁说完,向成直接打断他。
向宁闭嘴了。
手机陷入沉默,向成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小孩儿是在有意疏远他,以前虽然话也不多,但不会这么冷淡,现在只要他不主动打电话,向宁根本不会跟他说一句话,可能长大了就这样吧,向成想,以前总盼着小孩儿快点长大,现在真长大了,他反倒有点舍不得。
“过几天我去看你吧。”向成又一次主动开口,“把你被子给你带过去,再给你带几件儿衣服,外套你想要哪件儿?还有你鞋......”
“不用了。”
“......什么?”
“不用了。”向宁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向成耳中,“我自己买了。”
被子上残留的阳光余温已经完全消散,向成刚刚暖和过来的身体又渐渐变冷变凉,他裹了裹被子,将自己脖子以下的地方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有点冷,嘴角也冻得有点僵,他艰难地扯了一下,笑了笑,语气还是惯有的懒洋洋,只是透着一丁点儿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不想我啊?”
向宁那边刚好有人跟他说话,等他重新把手机贴上耳朵时只听见了个尾音,“你说什么?”
“.....没什么。”向成低下头,余光瞥到床头的铁链子,下意识觉得脚腕有点疼,伸手去摸了摸,才发现那里的皮肉已经长好了。
“那你去忙吧。”
“嗯。”
挂断电话后,向成把拿手机那只手也缩回被子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吸吸鼻子,被一口冷气呛得弓着背咳了起来。
操。他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儿,他妈的什么时候来暖气?
*
12月底,A市郊外,智汇试车基地。
天空阴成铅色,北风呼啸着往眉骨上割,段封的口罩里起满水雾。
“您先进!外头冷!”他殷勤地拉开车门,要用吼的才能避免声音被风吹散。
不远处冻得耳朵通红的俩人揣着暖水袋走过来,也吼:“谢谢!”
段封笑了笑,贴心地替他们合上车门,然后转身小跑去后面的小彩钢房里找向宁,掀起门帘子进去,“你好没?”
向宁刚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跺跺发僵的脚,“嗯。”
“那快过去吧,张总王总都上车了。”段封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来几个沈浪给他塞进去的暖宝宝递给向宁,“贴上吧。”
向宁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往前走两步见段封没动,转头问他,“你不去?”
段封跟他摆摆手,“你去吧,技术你比我熟悉,我得去看台上陪刘总。”
“嗯。”向宁把暖宝宝揣兜里,扣上羽绒服帽子出去了。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跟投资人演示智驾系统,这个项目后续能不能成,全靠这次。
向宁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僵硬的手,不怎么灵活地拉开冰冷的车门,迈着冻得发麻的腿进去了。
跟投资人稍微打下招呼,他就启动了汽车,灰蒙蒙的天空下,一辆暗红色的小轿车倏地颤了颤,大喘气着嗡嗡地向前走了。
向宁就着车里的暖风恢复了身体,人也逐渐放松下来,不疾不徐地开始介绍。
这个系统的所有内容他都再熟悉不过了,都是他和段封一点一点搭建的,这段时间他俩几乎就没在一点之前合过眼,恨不得一分钟分八瓣儿来用。
车辆顺利向前行驶,平稳地绕过了一个预设的障碍物。向宁看着投资人脸上满意的笑,忽然觉得空了一上午的肚子也没那么饿了。
“这个——?!”他刚要开始介绍下一个功能,车辆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提速,引擎发出一种近乎撕裂的咆哮,强烈的推背感将所有人死死按在座椅上!
“怎么回事?!”
“慢下来!快让它慢下来!”
车内顿时被投资人的惊叫与质问填满。
向宁心脏骤停,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但长期的调试经验让他双手立刻在方向盘和中控台上飞速操作,试图切入手动模式或启动紧急制动,可竟然意外地全都无效。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刹车!踩刹车!”旁边的王总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向宁脚下已经将制动踏板踩到了底,可车速没有丝毫减缓。不是制动失灵,好像是控制系统被某种更高级的指令锁死,动力输出被强行拉满,切断了一切安全干预。
视线前方,灰色的墙体在视野中疯狂地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上方。
“抓紧——!”
在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最后警告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在一瞬间轰然坍缩。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碎裂的巨响炸开。
本来就不太结实的车头在与混凝土墙接触的瞬间扭曲、挤压、碎裂。挡风玻璃也应声炸开,细密的碎片哗啦一声泼洒进车内。
安全气囊在千分之一秒内爆开,带着刺鼻的烟雾,如同重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胸口。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钢铁被强行撕裂的声音,整个车屁股甚至因为狂暴的冲击力而向上微微翘起,再在重力的作用下重重落下。
轰的一声过后,尘土弥漫,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向宁的耳边只剩下耳鸣的尖啸。
向成得到消息是在两天后。
在行业内部群里看到事故照片时,向成感觉大脑嗡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也不是心疼,而是懵,非常真实的懵,懵到需要去和别人确认一下照片里的人是不是真的是向宁,一口气儿问了三四个人才猛地从那种茫然的状态中抽离,抖着手去订机票,打车去机场。
直到落地A市,他觉得自己还在天上飞着,脚下每一步都好像踩不到实处。
掏出手机打车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向宁在哪儿,赶紧慌慌张张拨了通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一直到声音消失也没人接,向成的心随着“嘟”的一声忙音沉到谷底,拨第二遍时手机差点从手心滑落,还是没人接,向成攥紧手机,大口换了几个呼吸,强行撑起一丝理智思索几秒,最终决定去向宁和段封的小工作室。
下车后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下车门,腿软得差点跌倒在地上,十二层的电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干净的电梯镜面中映出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叮的一声响,这张脸被切割成两半,电梯门开了。
向成急匆匆拔腿,一边默念着房间号一边焦急地抬头寻找,好在这层写字间的格局并不复杂,即使是在大脑完全不能思考的情况下,向成也很快找到了那间房。
他猛地用力推开门,呼吸因焦灼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屋内的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五道目光直直射向向成,四道来自圆形办公桌后,还有一道来自白板前正欲落笔的人。
啪的一声记号笔摔落在地,向宁惊诧地瞪圆眼睛,“哥?”
向成根本顾不得那么多,眼睛里除了向宁看不到别的,他急忙忙走过去,动作间撞歪一些桌椅,“你没事吧?”手甚至有些粗鲁地去摸向宁的脑袋,他记得照片上这里有血。
向宁一看就知道他哥被吓着了,也不管旁边还有人,抓住他哥胡乱摸的手把人搂进怀里,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捏他的后脖颈,轻声安慰,“我没事,我真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段封,段封早就反应过来,领着投资人往里面小办公室走。
整间屋子只剩下两人。
向成被他抱了一会儿,苍白的脸借着向宁的体温渐渐恢复血色,飘在天上的魂也随着向宁规律的拍打一点一点落回躯壳。
……小孩儿没事。
向成终于松下那口吊了一路的气,但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平静,而是无限的后怕与恐惧,这两种情绪滚雪球似的在向成的身体里越滚越大,甚至将压抑了半年的不爽和愤怒也一同搅进去,极速旋转,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
最终,他猛地推开向宁,双目通红,粗暴地将所有情绪都归根于一个早就难以忍受的原因:
“你他妈再敢不接我电话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