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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少年隐忍,暗无天日    盛 ...


  •   盛夏的燥热缠缠绵绵,迟迟不肯散去,老巷的石板路被烈日烤得发烫,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吹得人心里发慌。陆家小院的土墙被晒得泛白,院角那几株野草倒是疯长,肆意攀着残破的墙垣,透着一股孤绝的生机,反倒比院里那个少年,更像鲜活的模样。

      丁艺航的十三岁,彻底沉在了不见天日的深渊里,连一丝微光都抓不住。

      抑郁症像附骨之疽,在他骨血里肆意蔓延,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反而随着日复一日的冷漠、孤寂与自我否定,愈发变本加厉。他早已习惯了把所有的痛苦嚼碎了咽进肚里,习惯了在人前裹上一层厚厚的伪装,把那个支离破碎、绝望脆弱的自己,牢牢藏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模样,脊背比从前更弯了些,走路时总爱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这个家里的平静,也生怕引来旁人的目光。那些目光,无论是鄙夷的、同情的,还是好奇的,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只想把自己藏进尘埃里,彻底消失。

      清晨的天光刚透过云层,洒进小院的缝隙,丁艺航便准时醒了,哪怕昨夜又是彻夜无眠,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四肢百骸都透着散架般的无力,他也不敢多躺片刻。

      堂屋角落的棉絮堆,早已被他睡得板结,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常年萦绕在鼻尖,他却早已麻木,闻不到半点异味。他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旧褂子,布料被汗水浸得发黏,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他只是抬手随意拢了拢,没有半分在意。

      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才稍稍驱散了些许燥热,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轻手轻脚地走向灶台,动作娴熟地生火、淘米、煮粥,一系列流程做得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声响,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微弱的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映出他眼底深藏的空洞与疲惫。他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思绪飘得很远,却又一片空白,没有欢喜,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重度抑郁的折磨,早已抽走了他所有的情绪感知,他不再会因为旁人的恶意而难过,不再会因为陆一鸣零星的温暖而悸动,甚至不再会因为饥饿、寒冷、病痛而觉得痛苦,整个人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机械地重复着每日的生活,活着,不过是为了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里屋的门轻轻推开,陆一鸣揉着睡眼走出来,少年的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阳光落在他肩头,明媚又耀眼,与角落里那个晦暗无光的身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自从上次丁艺航晕倒,陆一鸣心里的担忧便从未放下,他总是忍不住偷偷留意丁艺航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日渐消瘦,看着他整日沉默,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心里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花,又闷又疼,却又无能为力。

      “艺航,粥快好了吗?”陆一鸣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却又刻意放低了音量,生怕惊扰到他,也怕被里屋的母亲听到,引来斥责。

      丁艺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陆一鸣,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温度:“快好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神情,连从前那一丝细微的局促与悸动,都被抑郁彻底磨平。陆一鸣看着他这样的模样,心里愈发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问他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母亲就在里屋,只要他对丁艺航多一分关心,换来的必定是母亲严厉的呵斥与冷眼;他也知道,丁艺航不会跟他说心里话,无论他问什么,得到的永远都是一句“我没事”。

      这份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着陆一鸣,让他满心愧疚,却又无处排解。他只能默默走到灶台边,帮着添了一把柴火,不再说话,灶膛里的火光跳跃,映着两个少年沉默的侧脸,一个明媚,一个晦暗,一个懵懂,一个绝望,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安静得让人窒息。

      苏婉清走出里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丁艺航,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丁艺航,活都干完了?杵在那里干什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赶紧把院子扫了,别在这碍眼。”

      她永远不会给丁艺航好脸色,永远不会在意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累了,在她眼里,丁艺航就该永远干活,永远卑微,永远不能靠近她的儿子,永远不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活生生的提醒,提醒她丈夫的背叛,提醒她婚姻的破碎,提醒她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屈辱与苦难,只要看到他,她心底的恨意与烦躁,便压也压不住。

      丁艺航没有丝毫反驳,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院子,开始扫地。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扫帚划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尘土里,看不到半点生机,扫着满地的落叶与杂物,也像是在扫着自己残破不堪的人生,杂乱无章,满目疮痍。

      陆一鸣看着母亲冰冷的神情,又看着丁艺航孤寂的背影,心里满是憋屈与心疼,却不敢替他说一句话,只能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满心的无力。他渐渐长大,渐渐懂得母亲的固执与恨意,懂得这个家里的规矩,懂得自己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在母亲看不到的角落,偷偷给丁艺航一点微不足道的关照,仅此而已。

      早饭依旧是分得清清楚楚,陆一鸣的碗里是最稠的粥,还有一小碟咸菜;苏婉清的粥次之;而丁艺航的碗里,依旧是清可见底的米汤,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他端着碗,蹲在院子的墙根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半点食欲,只是机械地吞咽,填饱肚子,不过是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的运转。

      陆一鸣看着他,偷偷将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些在地上,推到他面前,小声说:“吃这个,有点味道。”

      丁艺航低头看着那点咸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拿起,放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暖不了心底半分寒凉。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神情,这份曾经能让他心头一暖的善意,如今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抑郁早已冰封了他所有的感知,连温暖,都成了无关痛痒的存在。

      吃完早饭,两人背着书包去上学,依旧是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陆一鸣走在前面,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丁艺航,看着他低垂着头,脚步缓慢,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心里的担忧愈发浓重。

      学校里的日子,对丁艺航而言,依旧是煎熬。

      他依旧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要么趴在桌上,要么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老师讲的课,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曾经让他找到慰藉的书本,如今也变得索然无味,翻上两页,便觉得头昏脑涨,再也看不下去。

      他的成绩,开始出现明显的下滑,从前永远稳居年级第一的他,如今成绩一落千丈,排在班级中下游,老师们看着他的眼神,从欣赏变成了惋惜,再变成了不满,却从未有人问过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从未有人关心过,他心里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同学们的欺凌与嘲讽,依旧没有停止,甚至因为他的沉默与颓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们会故意把他的书包扔在地上,把他的书本撕毁,在背后喊他难听的外号,推搡他,欺负他,看着他毫无反抗、面无表情的模样,笑得愈发得意。

      换做从前,他或许会觉得委屈,会难过,会偷偷躲起来流泪,可如今,他只是默默捡起书包,收拾好残破的书本,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趴着,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欺凌的不是自己。

      麻木,是他对抗这世间所有恶意的唯一方式,也是抑郁带给他的,唯一的保护壳。

      他开始常常走神,常常陷入漫长的发呆,脑海里时不时会浮现出那些可怕的念头,想着若是从楼上跳下去,若是就这样消失,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一切,是不是就彻底解脱了。

      这些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每次浮现,他都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向往。活着太苦了,太疼了,太没有意义了,没有爱,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冷漠、孤寂、欺凌与自我否定,这样的活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可每次想到陆一鸣,想到那个少年偶尔投来的担忧目光,想到那些年偷偷塞给他的馒头渣、煮鸡蛋、咸菜,他又硬生生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陆一鸣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残留的一点念想,是他撑到现在的唯一理由,哪怕这份念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哪怕这份念想,是禁忌的,是不能言说的,他也舍不得就此掐灭。

      他舍不得,再也看不到那个明媚的少年。

      这份舍不得,成了他与死亡对抗的唯一力量,让他在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刻,硬生生撑了下来,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苦苦挣扎,隐忍度日。

      他不敢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心思,不敢让陆一鸣知道自己脑海里的可怕念头,不敢让苏婉清抓到任何可以斥责他的把柄,只能把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得密不透风,压得自己快要窒息。

      他变得愈发嗜睡,却又夜夜失眠,白天趴在课桌上,能睡上一整天,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夜里躺在棉絮堆里,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里一片混乱,全是碎片化的痛苦回忆,全是挥之不去的绝望。

      他开始厌食,有时候一整天,只喝一碗米汤,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半点东西都吃不下,勉强吃一口,便会觉得恶心反胃,身形瘦得愈发厉害,脸上没有一点肉,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上去憔悴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陆一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偷偷攒了零花钱,买了两个馒头,趁着放学没人,塞给丁艺航:“艺航,你吃点东西,你太瘦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丁艺航拿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看着陆一鸣满脸的担忧,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却也只是转瞬即逝。他没有吃,只是默默攥在手里,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谢谢哥。”

      这是他为数不多,愿意说出口的话,除了必要的应答,他几乎不再开口说话,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整日里沉默不语,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他把馒头带回了家,放在床头,没有吃,直到馒头变硬、发霉,也没有动过。对他而言,食物早已失去了意义,吃与不吃,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维持着这具躯壳,继续承受煎熬。

      苏婉清从未在意过他的变化,哪怕他成绩下滑,哪怕他整日嗜睡,哪怕他瘦得不成样子,她也从未过问,从未关心,依旧是冷眼相对,依旧是让他不停干活,依旧是不许陆一鸣靠近他。

      在她眼里,丁艺航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他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只要不耽误干活,不影响她和陆一鸣的生活,便足够了。

      她偶尔会对着陆一鸣,念叨着丁艺航的不是,说他不争气,说他偷懒,说他装病博同情,陆一鸣每次听着,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却只能默默听着,不敢反驳,不敢替丁艺航辩解。

      他渐渐学会了在母亲面前,收敛对丁艺航的关心,学会了刻意疏远丁艺航,学会了装作不在意他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看到丁艺航孤寂的背影,看到他空洞的眼神,心里的愧疚与心疼,便会愈发浓烈。

      他的懵懂摇摆,像一根细刺,扎在丁艺航的心上,不深,却隐隐作痛。丁艺航能感受到他的刻意疏远,能感受到他的左右为难,心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更深的绝望与自嘲。

      他本就不该奢望,不该贪恋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本就不该,对陆一鸣,存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他们之间,隔着血脉,隔着仇恨,隔着母亲的厌恶,隔着世间所有的不允许,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他的这份禁忌爱恋,这份深藏心底的心事,连同他的抑郁、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一起,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在暗无天日的心底,慢慢腐烂,慢慢发酵,化作更深的深渊,将他彻底吞噬。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夏褪去,秋意渐浓,老巷的树叶开始泛黄、飘落,秋风带着凉意,吹进陆家小院,吹起丁艺航破旧的衣角,他站在院子里,望着漫天飘落的黄叶,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情绪。

      秋天的凉意,沁入骨髓,却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寒凉。

      他的抑郁症,依旧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常常会突然陷入情绪崩溃,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蜷缩在棉絮堆里,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的崩溃。

      眼泪,早已流干了,从最初的无声落泪,到后来的欲哭无泪,再到如今的麻木无感,他的情绪,早已被抑郁彻底掏空,只剩下一具空壳,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份暗无天日的隐忍,何时才是尽头。

      他没有救赎,没有希望,没有光亮,只能在这无尽的黑暗里,独自隐忍,独自挣扎,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无人问津,无人心疼,无人救赎。

      少年的隐忍,是藏在沉默下的支离破碎,是暗无天日里的苦苦支撑,是明知前路无光,却依旧不得不咬牙前行的无奈。

      这份隐忍,伴着抑郁的折磨,伴着禁忌的心事,伴着世间所有的冷漠与恶意,刻进了他的骨血,成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印记,也为这段注定全员悲剧的宿命,埋下了最深的隐患。

      往后的岁月,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这份少年时期的隐忍与绝望,都会伴随他一生,成为他心底永远的伤疤,永远的痛,再也无法愈合,再也无法释怀。

      秋风吹过,落叶纷飞,陆家小院里,那个清瘦孤寂的少年,依旧低着头,沉默地站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寞又悲凉,像一幅定格的画,画里满是暗无天日的煎熬,与无人知晓的绝望。

      少年隐忍,暗无天日,这便是丁艺航此刻的人生,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煎熬,与遥遥无期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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