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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冷暖自知,童年孤寂    ...


  •   深冬的风是淬了冰的针,扎进老巷的每一道缝隙里,也扎进陆家小院那残破的土坯墙,钻透层层叠叠的补丁,落在屋中每一寸冰冷的空气里。天还未亮,墨色的天幕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绸,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都被寒风冻得僵直,一动不动,唯有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像是人间咽不下去的委屈,绕着破败的屋檐,久久不散。

      那扇被风吹得反复撞着门框的木门,此刻终于消停了些,却依旧歪歪斜斜地敞着一条缝,寒气顺着缝隙长驱直入,卷着地上的碎雪沫子,飘进堂屋,落在角落那堆破旧的棉絮上。棉絮里裹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丁艺航,不过才刚满三岁的孩子,本该是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被捧在掌心疼宠的年纪,却只能蜷缩在这连避风都做不到的角落,靠着一堆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的棉絮,抵御这深冬的彻骨严寒。

      他睡得极不安稳,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幼猫,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单薄的旧衣根本挡不住寒气,小肩膀时不时地哆嗦一下,眉头紧紧皱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花,嘴唇冻得发紫,无意识地抿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这寒冷的夜吞噬。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哪怕是冻得难受,哪怕是梦里觉得委屈,都只能死死憋着,连哼唧一声都不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求得一丝立足之地,才能不惹得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心生更多厌恶。

      里屋的床板上,苏婉清早已醒了,却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黢黢的屋梁。梁上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灰尘厚厚地覆着,像她心底化不开的愁绪,沉甸甸地压着,让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身旁的陆一鸣蜷缩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想必是做了什么好梦,或许是梦到了从前还未破碎的家,梦到了父亲还在身边的温情时光,那是苏婉清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也是陆一鸣懵懂记忆里,仅存的一点温暖。

      苏婉清的手,轻轻搭在儿子的背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这是她在这无尽寒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暖意。她的手粗糙不堪,布满了厚厚的茧子,还有无数细小的裂口,那是日夜操劳、搬货洗衣磨出来的,指尖冰凉,却小心翼翼地护着儿子,生怕一丝寒气惊扰了他的好梦。对比着角落里那个无人问津、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身影,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片死寂,像一潭冰封的湖水,没有半点涟漪,没有半分怜惜。

      她不是看不见丁艺航的窘迫,不是不知道那孩子冻得难受,可她的心,早已被陆民凡的背叛、被丁季的恶毒、被这三年来无尽的苦难磨得坚硬如铁,再也生不出半分多余的温情。丁艺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提醒她曾经的婚姻有多不堪,提醒她曾经的付出有多可笑,提醒她如今的家徒四壁、受尽屈辱,全都是拜这孩子的亲生父母所赐。她能留他一条命,能给他一口稀粥,能给他一身破旧的衣物,已是她心软到极致的退让,已是她耗尽了所有的善意,再要她像疼陆一鸣一样疼他,呵护他,温暖他,那是剜她的心,扯她的骨,是她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这世间最残忍的偏心,从不是视而不见,而是明明同处一个屋檐下,明明都是稚子无辜,却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一人,将所有的冷漠与疏离都抛给另一人,让他从懂事起,就明白自己是多余的,是不被期待的,是寄人篱下的外来者。

      天渐渐亮了,墨色的天幕褪去,露出一片灰蒙蒙的瓷青色,没有阳光,没有暖意,连风都依旧凛冽。苏婉清轻轻挪开陆一鸣搭在她身上的小手,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他,慢慢起身,床板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拢了拢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寒气瞬间裹住她的身子,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也只是咬了咬牙,迈步走出里屋,来到灶台前,准备做今日的早饭。

      所谓的早饭,不过是半把捡来的碎米,掺着大半锅清水,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连一点米粒都沉不下底,更别说有半点油星。家里早已没有多余的粮食,她每日早出晚归,拼尽全力干活,换来的一点点粮食,先要紧着陆一鸣吃,紧着还债,剩下的,才勉强够她和丁艺航糊口,这样的稀米汤,便是这个家里,日复一日的三餐,从未有过改变。

      她生火的动作很熟练,却也很笨拙,枯瘦的手往灶膛里添着干柴,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红印,她却浑然不觉,眼神依旧空洞,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灶膛里的火光微弱,映着她憔悴不堪的脸,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挽在脑后,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温柔贤惠、眉眼温婉的模样,岁月与苦难,早已将她磋磨成了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心死如灰的妇人。

      角落里的丁艺航,被灶膛生火的动静惊醒,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却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灵动与光亮,只有满满的惶恐与怯懦,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警惕地看着四周。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灶台前忙碌的苏婉清,见她没有看自己,才敢慢慢挪动身子,从棉絮堆里爬出来,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厌恶的目光。

      他没有穿鞋,一双小脚丫冻得通红,布满了冻疮,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刺骨的疼,可他只是抿紧嘴唇,一声不吭,慢慢走到灶台边,站在离苏婉清远远的地方,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说话,不敢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碗能填饱肚子的稀米汤。他知道,自己不能靠近,不能哭闹,不能提任何要求,只要安安静静地等着,就能得到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这是他来到这个家,短短几个月里,用无数次的冷眼与忽视,学会的生存之道。

      苏婉清眼角的余光扫到他,眼神没有丝毫停留,依旧忙着手里的活,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锅里的米汤渐渐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微弱的米香飘在空气里,对饿了一夜的孩子来说,是极致的诱惑。陆一鸣也被这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走出来,小脚步踉跄着,径直扑到苏婉清身边,软糯地喊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妈妈,像是一缕春风,吹进苏婉清死寂的心里,让她冰冷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那是她这三年来,唯一会露出的表情,只给陆一鸣一人。她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沙哑与冰冷:“醒啦?再等一会,米汤就煮好了,妈妈给你盛最稠的一碗。”

      陆一鸣乖巧地点点头,靠在母亲身边,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站在角落的丁艺航。他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小小的心里,没有厌恶,没有偏见,只有孩童最纯粹的懵懂。他记得母亲说过,这是他的弟弟,要和他一起住在家里,可他也能感觉到,母亲不喜欢这个弟弟,从来都不抱他,不跟他说话,也不让自己靠近他。

      他看着丁艺航冻得通红的小脚丫,看着他身上单薄破旧的衣服,看着他低着头、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小小的不忍。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馒头渣,那是昨日母亲给他的,他舍不得吃,偷偷藏起来的。他攥着馒头渣,慢慢走到丁艺航面前,仰着小脑袋,把馒头渣递到他面前,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弟弟,给你吃。”

      丁艺航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与惶恐,他看着陆一鸣递过来的馒头渣,看着他纯真的笑脸,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他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有人对他露出善意,第一次有人给他东西吃,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作弟弟看待。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小手想要伸过去接,却又不敢,只是怯怯地看着陆一鸣,又偷偷瞟了一眼灶台前的苏婉清,生怕被母亲看到,惹来一顿责骂。

      苏婉清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脸上刚露出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她皱紧眉头,声音严厉地喊了一声:“一鸣,过来。”

      陆一鸣身子一僵,手里的馒头渣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母亲严肃的脸,心里有些害怕,却还是舍不得收回手,小声说道:“妈妈,弟弟饿,我给他吃一点,就一点。”

      “我说,过来。”苏婉清的声音更冷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孽种有丝毫的亲近,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分走本该属于他的温暖,更不允许这个孩子,沾染到一丝一毫属于陆家的温情。在她心里,丁艺航永远是外来者,是耻辱,是不该存在的人,陆一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全部的寄托,她不能让儿子,和这个孩子有太多牵扯。

      陆一鸣看着母亲冰冷的眼神,终究是害怕了,他慢慢收回手,攥着那块馒头渣,低着头,一步步走回苏婉清身边,小脸上满是失落与不解。他不懂,为什么母亲不让自己给弟弟东西吃,不懂为什么母亲不喜欢弟弟,不懂弟弟明明那么可怜,却没有人疼他。

      丁艺航看着陆一鸣离去的背影,看着那块被收回去的馒头渣,眼里刚刚亮起的光亮,瞬间熄灭,重新被惶恐与失落填满。他慢慢低下头,小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心底涌上一股浓浓的委屈,却只能死死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他知道,是自己不好,是自己不该奢望,不该想要别人的善意,他就该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被关注,不被疼爱,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寄人篱下的委屈,从不是吃不饱穿不暖,而是连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都不敢奢望,连一点点想要温暖的念头,都成了奢望,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渴望都藏在心底,装作毫不在意,装作麻木不仁。

      苏婉清没有再看丁艺航,转身盛好米汤,先给陆一鸣盛了一碗最稠的,吹凉了,才递到儿子手里,温柔地叮嘱:“慢点喝,别烫着。”陆一鸣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角落里的丁艺航,小脸上满是纠结。

      随后,苏婉清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最后,给丁艺航盛了一碗最稀的,几乎全是清水,只有底部沉了几粒米,她把碗放在地上,冷冷地说了一句:“过来喝。”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吩咐一个下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丁艺航慢慢走过去,蹲在地上,小手捧着冰冷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清水般的米汤滑过喉咙,没有一点味道,却能缓解肚子里的饥饿。他喝得很慢,很小心,生怕洒出一点,每一口都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几粒米,都小心翼翼地舔进嘴里,那是他今日全部的食物,他不敢浪费,也不能浪费。

      喝完米汤,他乖乖地把碗放回原处,又慢慢走回角落的棉絮堆里,重新蜷缩起来,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吵不闹,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他看着陆一鸣依偎在苏婉清怀里,被母亲温柔地呵护着,看着母子俩相依相伴的模样,眼里满是羡慕,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情,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幸福。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冷漠与冷眼。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渴望母亲的怀抱,渴望温暖的衣物,渴望一口热饭,渴望有人能跟他说说话,能抱抱他,可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白日的老巷,依旧冷清,邻里们偶尔路过陆家小院,看到门口晾晒的破旧衣物,看到院里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话语,不算难听,却满是鄙夷与同情,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丁艺航小小的心上。

      “看,那就是陆民凡在外头生的孩子,可怜是可怜,可终究是个孽种。”
      “陆嫂子也是心善,换做别人,早就把孩子扔了,哪能留到现在,还管他吃喝。”
      “这孩子也真是,从小就没妈疼,爹在坐牢,养母又不待见,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非议里了。”
      “你看他那怯生生的样子,跟一鸣少爷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是陆民凡的种,命怎么就差这么多。”

      这些话语,一字一句,飘进丁艺航的耳朵里,他听不懂“孽种”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养母”是什么意思,却能听懂那些话语里的鄙夷与嫌弃,能看懂那些眼神里的疏远与同情。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小的身子缩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目光,躲开那些议论,躲开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陆一鸣站在院门口,听着邻里们的议论,看着角落里的丁艺航,心里愈发不解,也愈发心疼。他趁着母亲不注意,又偷偷跑到角落,从怀里掏出那块藏了许久的馒头渣,快速塞到丁艺航手里,小声说道:“弟弟,快吃,别让妈妈看到。”

      丁艺航握着手里温热的馒头渣,抬头看着陆一鸣,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上,温热的。他看着陆一鸣纯真的笑脸,看着他眼里的善意,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满满的感激。

      这是他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哭,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话,第一次感受到,除了饥饿与寒冷之外的,一丝微弱的温暖。他把馒头渣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硬的馒头渣,却觉得比任何东西都好吃,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是他灰暗时光里,唯一的光。

      陆一鸣看着他吃了,才露出开心的笑容,又快速跑回母亲身边,生怕被发现。丁艺航看着哥哥的背影,紧紧攥着小手,把这份小小的善意,牢牢记在心底,从这一刻起,陆一鸣这个名字,这个温柔的身影,就成了他孤寂童年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依靠,哪怕这份依靠,只能是偷偷的,只能是藏在心底的。

      孩童的善意,是寒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足以照亮一方黑暗,是泥泞里的一株小草,卑微,却足以带来一丝生机。于深陷孤寂的人而言,这一点点星火,足以铭记一生,足以支撑着他,熬过无数难熬的岁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陆家小院的四季,永远是一片破败与冷清,没有花开,没有蝉鸣,没有叶落,没有雪落,只有日复一日的寒冷与孤寂,只有日复一日的冷漠与隐忍。

      丁艺航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长大,从三岁的稚童,长成了六岁的孩童,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他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得多,脸色永远是蜡黄的,身子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格外的乖巧,格外的懂事,格外的敏感。

      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苏婉清面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说话,不哭闹,不惹事,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他会主动帮着苏婉清扫地,收拾院子,洗自己的衣物,做着力所能及的活,哪怕这些活,对他小小的身子来说,有些沉重,他也从不抱怨,从不喊累,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苏婉清少一点厌恶,才能在这个家里,继续待下去。

      苏婉清对他,依旧是冷漠疏离,从未给过他一个笑脸,从未跟他说过一句温柔的话,从未关心过他的冷暖,从未过问过他的喜怒哀乐。他生病了,发烧烧得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地躺在棉絮堆里,苏婉清也只是丢给他一包廉价的退烧药,让他自己喝,从不照看,从不询问,任由他自己扛着,扛过去了,就继续活着,扛不过去,或许也只是漠然处置。

      他身上的衣物,永远是陆一鸣穿剩下的,破旧不堪,大大小小的补丁摞着补丁,冬天不保暖,夏天不透气,脚上的鞋子,永远是露着脚趾的,冻疮长了又好,好了又长,反反复复,双手也布满了裂口与冻疮,粗糙得不像一个孩童的手。可他从不抱怨,从不要求,有衣物穿,有鞋子穿,就已经足够,他不敢奢求更多。

      上学的日子,是他童年里,稍微轻松一点的时光,却也满是孤寂与委屈。苏婉清凑了一点钱,让他和陆一鸣一起上村里的小学,陆一鸣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背着新的书包,眉眼阳光,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而他,穿着破旧的衣物,背着一个用布缝的破旧书包,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永远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像一个透明人。

      同学们都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是私生子,是孽种,是寄人篱下的孩子,都不愿意跟他玩,都欺负他,嘲笑他,辱骂他,往他的书包里塞垃圾,扯他的衣服,推搡他,喊他最难听的外号。他从不反抗,从不辩解,只是默默忍受着,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底,放学之后,一个人躲在小院的角落,偷偷抹眼泪,不敢让苏婉清看到,不敢让陆一鸣担心。

      陆一鸣偶尔会护着他,看到他被同学欺负,会鼓起勇气,站出来帮他说话,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不让别人欺负他。可陆一鸣也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他,更多的时候,丁艺航只能独自承受着所有的欺凌与非议,独自在孤寂里,慢慢消化着所有的委屈。

      他的成绩,却格外的优异,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名,比陆一鸣还要好。他没有别的玩具,没有别的娱乐,只有书本,只有知识,能让他暂时忘却身边的苦难,忘却心底的孤寂,能让他在书本里,找到一丝慰藉,找到一丝存在感。他拼命地学习,拼命地看书,想要用成绩,证明自己的存在,想要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想要让苏婉清,能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丝认可,他都心满意足。

      可苏婉清,从未在意过他的成绩,哪怕他考了第一名,拿着奖状回家,苏婉清也只是扫一眼,便漠然地移开目光,没有夸奖,没有鼓励,没有丝毫的在意,仿佛那张奖状,只是一张无用的废纸。而陆一鸣考了好成绩,苏婉清会开心不已,会给他做好吃的,会温柔地夸奖他,把他的奖状,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视若珍宝。

      同样是她的孩子,同样是陆民凡的儿子,待遇却天差地别,一个被捧在掌心,一个被弃如敝履,这份偏心,从小刻进丁艺航的骨血里,让他愈发自卑,愈发敏感,愈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不该存在的。

      童年的孤寂,是刻进生命里的烙印,是无人问津的角落,是无人理解的委屈,是明明身处人群,却依旧觉得孤独,明明同在一个家,却依旧像个外人。这份孤寂,会随着岁月生长,蔓延至整个生命,成为骨子里的怯懦与自卑,再也无法抹去。

      每一个深夜,当陆一鸣依偎在苏婉清怀里安睡时,丁艺航依旧蜷缩在角落的棉絮堆里,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不能入眠。月光清冷,洒在他单薄的身上,更添几分孤寂。他会想起白天陆一鸣给予的一点点善意,想起书本里的美好世界,想起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心底既有一丝温暖,又有满满的苦涩与无奈。

      他羡慕陆一鸣拥有的一切,羡慕他有母亲的疼爱,有温暖的家,有快乐的童年,有光明的未来;他羡慕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一切。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冷漠,无尽的非议,无尽的孤寂,还有刻进骨血里的自卑。

      他常常在夜里,偷偷地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要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苦难,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拥有母亲的疼爱,拥有快乐的童年。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呼啸的寒风,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

      他不敢奢望太多,不敢奢求温暖,不敢奢求疼爱,只希望能安安静静地活着,能不被欺负,能不被厌恶,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处地方遮风挡雨,就足够了。他像一株生长在阴暗墙角的苔藓,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呵护,却凭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这破败的小院里,在这无尽的孤寂里,卑微地活着,无声地生长。

      陆家小院的日子,依旧是日复一日的煎熬,苏婉清的心,依旧是一片死寂,陆一鸣渐渐长大,开始懂得更多世事,开始明白母亲对丁艺航的偏见,开始学会在母亲面前,收敛对丁艺航的善意,偶尔也会因为母亲的态度,对丁艺航疏远几分。

      而丁艺航,只能在这忽远忽近的善意里,在这无尽的冷漠与非议里,在这无人懂的孤寂里,继续熬着,继续忍着,继续小心翼翼地活着。他的童年,没有色彩,没有欢乐,没有温暖,只有灰色的天,冰冷的墙,孤寂的影,还有刻进心底的,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悲凉。

      他知道,自己的童年,注定是冷暖自知,注定是孤寂无依,注定是在寄人篱下的卑微里,慢慢度过。这段灰暗的童年时光,像一根长长的丝线,牢牢缠绕着他,缠绕着他往后的岁月,埋下了自卑的种子,埋下了隐忍的性子,也埋下了那份,日后注定禁忌,注定痛苦的情愫。

      童年的冷暖,从来都不是衣食住行,而是心底的温度,是被爱的底气,是有人撑腰的安全感。当这些都不复存在,童年便成了一场漫长的孤寂,一场无人救赎的苦难,往后余生,都要为这份缺失,倾尽所有去弥补,却终究补不回最初的温暖。

      深冬的寒风再次卷过老巷,陆家小院的木门,依旧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角落里的小小身影,依旧蜷缩着,安安静静,不被关注,不被疼爱。冷暖自知,童年孤寂,这八个字,道尽了丁艺航整个童年的心酸与悲凉,也为他往后的人生,铺就了一条满是荆棘,满是痛苦,满是宿命悲情的道路,再也无法回头,再也无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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