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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少年初长,心事暗藏    深 ...


  •   深冬的寒意还未彻底散尽,老巷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只是陆家小院里,那株无人照料的腊梅,竟在墙角悄无声息地抽了枝,零星的花苞裹着寒气,怯生生地探着头,像极了院里那个渐渐长开的少年,明明身处阴寒,却偏要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偷偷攒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丁艺航刚满十二岁,褪去了孩童时期的瘦小孱弱,身形慢慢拔节,却依旧单薄得像风中的芦苇,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将他吹得踉跄。他的眉眼渐渐长开,轮廓清隽,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偏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大而深邃,却再也没有半分孩童的澄澈,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沉默、自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隐秘又惶恐的情愫。

      从六岁到十二岁,六年的时光,像老巷里的流水,缓慢又沉重地淌过,没有掀起半分波澜,却在丁艺航的心底,刻下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陆家的日子,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冷清,苏婉清的眉眼间,始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对他的态度,六年里未曾有过半分改变,没有温柔,没有关怀,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呵斥都吝于给予,他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一个透明的影子,一个多余的存在,一个提醒着她过往耻辱的印记。

      六年间,陆一鸣从那个会偷偷塞给他馒头渣的懵懂孩童,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比丁艺航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眉眼阳光,继承了陆民凡的俊朗,却没有那份骨子里的薄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浅浅的弧度,像春日里最暖的光,走到哪里,都能引来旁人的目光。他是苏婉清全部的骄傲与寄托,是老巷里人人夸赞的好孩子,是学校里备受欢迎的少年,与缩在角落、沉默寡言的丁艺航,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天刚蒙蒙亮,墨蓝色的天幕还挂着稀疏的星子,寒风卷着细碎的霜粒,打在小院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丁艺航总是醒得最早,比院里的鸡鸣还要早,他不敢赖床,哪怕被窝里仅存的一丝暖意,是这寒凉清晨里唯一的慰藉,他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里屋的苏婉清和陆一鸣。

      他依旧睡在堂屋角落的棉絮堆里,六年过去,棉絮早已破旧不堪,霉味更重,里面的棉花结块发硬,根本挡不住夜里的寒气,每到深夜,寒气从地面钻上来,冻得他骨头缝都疼,可他从未抱怨过一句,也从未敢提过想要一张床的念头。他知道,这个家里,所有的温暖与舒适,都是属于陆一鸣的,他能有一处遮风的角落,能有一口饱腹的饭食,就已经是奢求,再多的渴望,都是不自量力。

      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外套,布料僵硬,蹭在皮肤上,又冷又硬,他拢了拢衣领,将自己裹得更紧些,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哪怕脚底早已长了厚厚的茧,依旧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这是他六年来每天必做的事,从最初笨拙得被烟火呛得咳嗽流泪,到如今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岁月把他打磨得早熟又懂事,早已学会了用卑微的讨好,换取在这个家的立足之地。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作响,微弱的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庞,照亮了他眼底的疲惫与孤寂。他往锅里添了水,舀进少许米,依旧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家里的粮食,永远先紧着苏婉清和陆一鸣,他永远是最后一个,吃最稀的那一份,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饥饿,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里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陆一鸣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少年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清脆又好听:“艺航,你又起这么早。”

      丁艺航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柴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心跳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慌乱又无措。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少年,阳光恰好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陆一鸣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样耀眼,那样温暖,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害怕被灼伤。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哥。”

      这一声哥,他喊了六年,从最初的怯懦惶恐,到如今,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事。小时候,陆一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唯一愿意给他一丝善意的人,那份藏在馒头渣里的温暖,他记了整整六年,刻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随着慢慢长大,他开始懂得更多世事,开始明白自己对陆一鸣的那份依赖,早已超出了兄弟的界限,变成了一种隐秘的、禁忌的,让他惶恐又沉沦的情愫。

      他不敢说,不敢想,甚至不敢让陆一鸣看出半分端倪,只能把这份心事,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像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暴露,便会万劫不复。他知道,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份感情,是违背伦理的,是不被世间允许的,是会让他再次被抛弃,被所有人唾弃的。

      陆一鸣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稀粥,又看了看丁艺航单薄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他已经十三岁了,渐渐懂得了母亲的偏心,懂得了这个家里的微妙,也懂得了丁艺航这些年的不易。母亲从不允许他对丁艺航太好,每次他靠近丁艺航,都会换来母亲严厉的呵斥,久而久之,他只能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给丁艺航一点关心,那份年少的善意,在母亲的威严下,变得小心翼翼,忽远忽近。

      “今天粥好像稠了一点。”陆一鸣蹲在灶台边,看着丁艺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也多吃点,看你这么瘦,风都能吹倒。”

      丁艺航的心跳更快了,脸颊微微发烫,他不敢抬头看陆一鸣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盯着灶膛里的火光,小声应道:“我不饿,哥你多吃点。”

      他怎么会不饿,每天干着繁重的活,吃的却是最少的,肚子里的饥饿感,早已成了常态,可在陆一鸣面前,他永远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最好的都留给眼前这个少年,这个他放在心底,偷偷喜欢着的人。

      苏婉清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蹲在灶台边说话的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地扫过丁艺航,语气严厉:“陆一鸣,过来洗漱,马上要上学了,别跟无关的人凑在一起。”

      无关的人,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丁艺航的心里,疼得他浑身一颤。他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感受着那份尖锐的疼,以此来压制心底的悲凉与委屈。

      陆一鸣的脸色也变了变,看着母亲冰冷的神情,又看了看身旁垂着头、浑身僵硬的丁艺航,心里涌上一股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对上母亲不容置疑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站起身,默默走到苏婉清身边,低声道:“妈,我知道了。”

      他不敢违背母亲,这些年,母亲独自带着他生活,吃了太多苦,他是母亲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让母亲伤心,只能一次次忽略丁艺航眼底的失落,只能在这份亲情与母亲的威严之间,选择妥协,选择摇摆。

      丁艺航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陆一鸣目光里的愧疚,可那份愧疚,反而让他更加难受。他宁愿陆一鸣像母亲一样,对他冷漠疏离,也不愿他这般左右为难,这般忽远忽近,让他在绝望里,总能抓住一丝微弱的希望,又在希望里,坠入更深的深渊。

      早饭依旧是分好的,陆一鸣的碗里,是最稠的粥,还有一小碟咸菜,那是苏婉清特意为他准备的;苏婉清的碗里,粥也比丁艺航的稠上许多;而丁艺航的碗里,依旧是清可见底的米汤,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他端着碗,蹲在院子的墙角,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堂屋里,那个被母亲温柔叮嘱着的少年。

      陆一鸣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向墙角的丁艺航,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小口啜饮米汤的模样,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又闷又疼。他快速喝完粥,趁着母亲收拾碗筷的间隙,偷偷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煮鸡蛋,那是母亲特意给他补身体的,他舍不得吃,攥在手里,快步走到丁艺航身边,快速把鸡蛋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快吃,别让妈看到。”

      温热的鸡蛋握在手里,那份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丁艺航猛地抬头,看向陆一鸣,眼里满是惊讶与慌乱,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悸动。他攥着那个鸡蛋,手心微微出汗,看着陆一鸣匆匆跑回堂屋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他把鸡蛋紧紧握在手里,舍不得吃,那份温热,是他少年时光里,最珍贵的温暖,是他藏在心底的心事,唯一的慰藉。他知道,陆一鸣心里是有他的,只是被母亲束缚着,不能对他好,可就是这一点点偷偷的善意,足以让他在无尽的孤寂与冷漠里,撑过一天又一天。

      吃完早饭,两人背着书包去上学,从陆家小院到镇上的初中,要走半个多小时的路,老巷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寒风卷着尘土,吹在脸上生疼。陆一鸣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会回头等一下身后的丁艺航,却不敢跟他并肩走,不敢跟他说话,只能用这样隐晦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关心。

      丁艺航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陆一鸣的背影上,那个挺拔的、阳光的背影,是他少年时光里,最清晰的模样。他看着陆一鸣的背影,心里的情愫,像院里墙角的野草,疯狂地生长,蔓延,占据了他整个心房,让他欢喜,又让他绝望。

      镇上的初中,不大,却挤满了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喧闹又充满活力,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不属于丁艺航。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少年,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永远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要么看书,要么做题,从不参与同学的打闹,从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同学们都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是寄人篱下的私生子,是陆一鸣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些年少的恶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课间的时候,总有同学围在他身边,对着他指指点点,喊着难听的外号,嘲笑他的穿着,嘲讽他的身世,把他的自卑与窘迫,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

      “看,那个就是陆一鸣的弟弟,私生子,没人要的东西。”
      “穿得这么破,跟个叫花子一样,还好意思来上学。”
      “听说他在家根本没人疼,陆一鸣的妈妈从来都不搭理他,真是可怜又可笑。”
      “离他远点,别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晦气。”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日复一日地扎在丁艺航的心上,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恶意,习惯了默默忍受。他从不反驳,从不反抗,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紧紧攥着手里的笔,指节泛白,把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藏在心底,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本与习题里。

      他唯一的慰藉,就是学习。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书本,只有知识,不会嫌弃他的身世,不会对他抱有偏见,不会给他带来伤害。他拼命地学习,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书本里,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后埋头做题,他的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远远超过陆一鸣,也超过所有的同学。

      他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夸奖,不是为了赢得谁的认可,只是想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光亮,找到一点存在感。他想着,只要自己足够优秀,是不是就能让苏婉清多看他一眼,是不是就能让陆一鸣为他骄傲,是不是就能摆脱这份寄人篱下的卑微,是不是就能让心底的那份心事,有一丝微弱的可能。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奢望。苏婉清从未在意过他的成绩,哪怕他每次都考年级第一,拿着奖状回家,苏婉清也只是扫一眼,便漠然地移开目光,仿佛那张奖状,只是一张无用的废纸,连一句敷衍的夸奖都不肯给。而陆一鸣考了好成绩,苏婉清会满脸笑容,会给他买好吃的,会把他的奖状贴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逢人便夸,那份骄傲与疼爱,是丁艺航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

      陆一鸣坐在教室的前排,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成绩中上,性格开朗,跟同学们相处得很好,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他每次考试过后,看到丁艺航又考了年级第一,心里会由衷地为他开心,会在没人的时候,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一句:“艺航,你真厉害。”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能让丁艺航开心很久,心底的阴霾,仿佛都能散去几分。他会抬起头,看向陆一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容,那是他极少有的笑容,清浅又温柔,只有在面对陆一鸣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

      可这份短暂的开心,很快就会被现实击碎。总会有同学起哄,对着陆一鸣说:“陆一鸣,你弟弟比你厉害多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可不如他啊。”

      每当这时,陆一鸣的脸色就会变得尴尬,而丁艺航,会立刻收起笑容,重新低下头,陷入沉默。他知道,自己的优秀,在别人眼里,是对陆一鸣的冒犯,是让陆一鸣难堪的存在,他不该比陆一鸣优秀,不该抢了他的风头,在这个家里,在所有人面前,他永远只能是那个卑微的、不起眼的影子。

      他开始刻意收敛自己的光芒,有时候考试,会故意做错几道题,让成绩稍微降下来,只为了不让陆一鸣难堪,只为了不引来更多的非议与恶意。可哪怕如此,他的成绩,依旧遥遥领先,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聪慧,是他无法隐藏的,也是他在这孤寂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底气。

      课间的时候,陆一鸣会和同学一起在操场上打球,奔跑跳跃,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那样肆意,那样张扬,是丁艺航从未拥有过的模样。丁艺航总是坐在教室的窗边,静静地看着操场上的陆一鸣,目光温柔,又带着浓浓的羡慕,还有一丝隐秘的爱慕。

      他羡慕陆一鸣可以活得那样阳光,那样快乐,羡慕他拥有母亲的疼爱,拥有朋友的陪伴,拥有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而他,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的热闹,承受着自己的孤寂,连一份小小的喜欢,都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不敢触碰。

      有时候,陆一鸣打球累了,会走到教室窗边,拿起水杯喝水,目光会与丁艺航相遇,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言语,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那一瞬间,丁艺航的心里,会泛起甜甜的暖意,可转瞬之间,又会被无尽的苦涩淹没,他知道,这份美好,是短暂的,是禁忌的,是不属于他的。

      随着年纪的增长,丁艺航的心思,越来越重,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也越来越浓烈,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呼吸。他开始做一些荒诞的梦,梦里,没有苏婉清的冷漠,没有旁人的非议,没有血脉的束缚,他和陆一鸣,只是普通的少年,可以并肩走在阳光下,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每次梦醒,面对的都是冰冷的现实,是破败的小院,是冷漠的养母,是忽远忽近的少年,是不可逾越的伦理鸿沟。他会在深夜里,蜷缩在棉絮堆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棉絮。

      他害怕这样的自己,讨厌这样的自己,觉得自己肮脏,觉得自己违背天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对陆一鸣的喜欢。那份喜欢,是他在无尽的黑暗里,唯一的支撑,是他孤寂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念想,他割舍不下,也无法割舍。

      他开始变得更加敏感,更加自卑,更加沉默寡言,眼底的阴郁,也越来越重。长期的压抑,长期的委屈,长期的禁忌情愫折磨,让他的心里,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夜里常常失眠,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陆一鸣的身影,翻来覆去,直到天亮,白天便精神恍惚,脸色愈发苍白。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自己的心事,哪怕是心里再难受,再痛苦,也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唯一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的陆一鸣,却也是他不能靠近,不能言说的禁忌。他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兽,四处冲撞,却始终逃不出这宿命的枷锁,逃不出这灰暗的少年时光。

      陆一鸣也渐渐察觉到了丁艺航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消瘦,眼底总是带着浓浓的疲惫与阴郁,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很久,眼神空洞,让人看着心疼。陆一鸣想关心他,想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可每次都被苏婉清严厉的目光制止,只能在心里,默默担忧,默默愧疚。

      他不懂丁艺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懂他眼底的阴郁从何而来,不懂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只知道,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这些年过得太苦了,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不能给他更多的关心,不能护他周全,只能看着他在孤寂与冷漠里,慢慢挣扎,慢慢沉沦。

      有一次放学,天空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层层水花,寒风夹杂着雨水,冷得刺骨。丁艺航没有带伞,只能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看着陆一鸣被苏婉清接走,母子俩共撑一把伞,说说笑笑,那样温馨,那样美好,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画面。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服,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衫,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陆一鸣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挪动脚步。心底的委屈与孤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淋着雨回家的时候,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到陆一鸣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了大半,脸上带着些许慌乱与愧疚:“我跟妈说我还有事,让她先回去了,我送你回家。”

      丁艺航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少年,看着他手里撑着的伞,心底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攥着衣角,嘴唇颤抖着,看着陆一鸣,声音哽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一鸣把伞往他这边倾斜,大半的伞面都罩在他身上,自己的肩膀却露在雨里,被雨水打湿:“走吧,雨太大了,再淋下去会生病的。”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一把小小的伞,勉强遮住两人的身影,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雨声,还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丁艺航靠在陆一鸣身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他心底最贪恋的味道。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冲刷的石板路,心里又甜又苦,那份藏在心底的心事,在这一刻,愈发清晰,愈发浓烈。他多想,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让他能这样,靠着陆一鸣,走久一点,哪怕只有这一瞬间的温暖,他也心满意足。

      回到陆家小院,苏婉清看到两人一起回来,陆一鸣浑身湿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快步走到陆一鸣身边,心疼地帮他擦去身上的雨水,语气严厉地看向丁艺航:“是不是你缠着一鸣,让他送你回来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总想着麻烦他,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丁艺航站在门口,浑身冰冷,看着苏婉清护着陆一鸣的模样,听着她严厉的指责,心里没有委屈,只有无尽的悲凉。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是的,妈,是哥自己要送我的。”

      “还敢狡辩!”苏婉清更加生气,抬手就要打他,陆一鸣连忙挡在丁艺航面前,对着苏婉清喊道:“妈,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要送他的,你别骂他!”

      苏婉清看着护着丁艺航的儿子,心里又气又疼,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冷冷地看了丁艺航一眼:“你给我滚回屋里去,以后离一鸣远点!”

      丁艺航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陆一鸣,看着他坚定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转过身,快步跑回堂屋的角落,蜷缩在棉絮堆里,浑身冰冷,心底却因为陆一鸣刚才的维护,有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很快就被苏婉清的冷漠,被现实的残酷,彻底浇灭。

      他知道,自己和陆一鸣之间,永远都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着苏婉清的厌恶,隔着血脉的禁忌,隔着世间所有的恶意。他的这份心事,注定只能暗藏在心底,注定不能见光,注定要伴随他一生,成为他永远的煎熬,永远的痛。

      少年的心事,像藏在深冬里的花苞,不敢绽放,不敢言说,只能在无人的角落,默默承受着寒风与孤寂,默默酝酿着那份禁忌的爱恋。这份心事,藏着自卑,藏着惶恐,藏着温柔,藏着绝望,是他少年时光里,最隐秘的痛,也是他往后余生,所有悲剧的开端。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深冬的寒意渐渐散去,春日的阳光洒进老巷,洒进陆家小院,墙角的腊梅终于绽放,零星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却无人欣赏。丁艺航依旧在孤寂与隐忍里活着,依旧把那份心事,死死藏在心底,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这个冰冷的家,在冷暖自知的岁月里,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悲凉与煎熬。

      他知道,这份暗藏的心事,会伴随他长大,伴随他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会成为刻在他骨血里的印记,挥之不去,避之不及。而这份禁忌的情愫,终究会在宿命的推动下,一点点浮出水面,将他,将陆一鸣,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终究应了全员皆悲的宿命,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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