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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无人知 雨夜,少年 ...

  •   梅雨,第七天。

      雨是傍晚停的,可浔江城仍像被泡在一口幽深的水缸里,湿气凝滞,呼吸沉重。整座城市仿佛被无形的潮意浸透,连风都带着锈蚀的重量。老旧的筒子楼墙皮剥落,灰绿的霉斑如溃烂的伤口,沿着墙角蜿蜒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闷臭——那是水汽、腐木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陈烬野踩着水洼往家走。

      裤脚早已湿透,冰冷地贴在脚踝上,鞋底进水,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咕叽”声,像踩在腐烂的肺叶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却一步未停,像一具被命运拧紧发条的机械,只知向前。

      巷口那盏老路灯昏黄地亮着,光晕微弱,勉强撕开一层夜雾。王叔从门缝里探出头,照例问了一句:

      “小野,又去兼职?”

      “嗯。”

      他应得轻淡,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气泡,没激起一丝涟漪。

      没人知道这潭水下压着什么。
      也没人想知道。

      四楼,掉漆的木门后,酒气如蛇般率先窜出。

      陈林栋瘫在沙发边,空酒瓶滚了一地,像被遗弃的炮弹壳。看见儿子回来,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泛起一点浑浊的光,舌头打着卷:

      “儿子……回来了。爹没钱了。”

      陈烬野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人——那具被酒精蛀空的躯壳。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早已烂透、却还固执占据空间的旧物。

      “明早留二十。”
      他淡淡丢下一句,绕过酒瓶,走向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

      路过另一扇紧闭的门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门后,躺着他的母亲。
      三年。
      病床、药瓶、永无止境的账单,像一群无声的蛀虫,一点点啃噬这个家,啃得只剩一具空壳。而他,是那个背着空壳前行的人,一步一喘,却从未停下。

      换上便利店深蓝色的工装,陈烬野瞥了一眼桌上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早已写完,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旁边是周一数学周测的复习提纲,密密麻麻,像他不敢松懈的神经。

      他本该多看几眼。
      可时间,从不为他停留。

      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里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周一的模拟考。他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进衣袋,转身出门。

      关门的那一瞬,他将父亲的酒气、杂乱的鼾声,以及另一间房里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一同关在了身后——像关上一座坟墓的门。

      便利店在两条街外。夜班从十点到凌晨两点,四小时,八十块钱。

      “货架补一下,冷藏柜的饭团快卖完了。凌晨一点会来一箱饮料,你签收。”
      交班的女人打了个哈欠,抓起包就走,临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监控盯紧点,昨晚对面街那家被抢了,玻璃都砸碎了。”

      “嗯。”

      门合上,感应器“叮”的一声,像一声轻叹。店里骤然安静,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冷藏柜电机的低吼、灯管细微的电流声——这些声音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

      陈烬野默默补货。
      金枪鱼、蛋黄肉松、照烧鸡排……他把饭团一个个摆得整齐,标签朝外,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指尖触到微凉的包装,胃里却传来一阵空荡的绞痛。

      中午他只喝了食堂免费的汤——那东西清得能照见人影,连油星都没有,可好歹是热的,灌下去,胃里能暖和一会儿。

      这个饭团,六块五。
      他看了一眼价签,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事。
      他买不起,也不该买。

      十一点过后,客人渐稀。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满身酒气的男人、行色匆匆的外卖员推门进来,他便面无表情地扫码、收钱、找零。

      “谢谢光临。”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像一段预录的语音。

      只有在翻动书本、盯着公式与题目的时候,他才能短暂地逃出来——逃出医药费、房租、父亲的酒瓶、母亲的呼吸机。逃出这口将他溺毙的深井。

      凌晨两点,下班。

      街上空无一人。霓虹灯还在闪,却比白日黯淡许多,一明一灭,像这座城市疲惫的呼吸。他踩着水坑往回走,裤脚湿透,鞋里进水,脚趾泡得发白,指甲边缘已泛起皱褶。

      但他没什么感觉。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没感觉”。

      路过那条小巷时,那盏老路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干燥的地面,像荒原上唯一的庇护所。陈烬野从光里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楼道漆黑,像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

      他摸黑上楼,脚下踩到软塌塌的东西,也没低头去看——或许是垃圾,或许是老鼠的尸体,又或许,只是这生活腐烂的某一部分。

      推开家门,陈林栋的鼾声如旧,一声高过一声,像一台漏风的旧风箱,在寂静中撕扯着空气。酒味混着汗味,在闷热的夜里发酵,酿成一团令人窒息的浊气。

      陈烬野没开灯,轻得像一道影子,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很少在半夜推开它。不是不想,是不敢。

      可今天,他想。

      门无声推开。
      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床上,母亲侧躺着,呼吸浅弱,像风中残烛。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青紫交叠,像永远褪不掉的烙印。

      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终于映出他的脸。

      “小野。”
      “妈。”

      “又去上夜班了?”
      “嗯。”
      “累不累?”

      陈烬野摇头。

      母亲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那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

      “瘦了。妈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不用这么累。”

      “我不累。”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野,你要好好的。”
      “嗯。”
      “妈想看着你考上大学,过上好日子。”

      “会的。”

      她笑了,那笑容像枯枝上开出的一朵花,脆弱却执拗。眼睛慢慢合上,呼吸渐匀。

      陈烬野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灰。他轻轻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悄声退出,关上房门。

      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
      窗外的天,正一点点亮起来。
      他脱下工装,换上洗得发白的校服。

      五点四十。
      距离上学,还有一小时二十分。

      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桌上的物理卷子还摊着,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消息。

      这个世界很大,很吵,很亮。
      可好像从来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咬着牙,死死咬着,像要把所有的呜咽都碾碎在齿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动静。

      隔壁是父亲的鼾声。
      另一扇门后是昏睡的母亲。
      这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
      他也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他就那样弓着背,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处可去的流浪猫,蜷在命运的屋檐下,连颤抖都小心翼翼。

      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灰白,久到霓虹灯彻底熄灭,城市在晨雾中缓缓苏醒。

      陈烬野终于直起身。
      眼睛是红的,却没有泪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崩溃,只是夜色的一个错觉。

      日复一日。
      今天,也一样。

      他不知道,这场漫长压抑的梅雨,很快就会结束。
      更不知道,在那之后,一场足以将他整个人生彻底撕裂的意外,正在不远处等他。

      而那个将会闯进他死寂生命里的人——
      还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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