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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生——许昭珩 新来的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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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距离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两天。
陈烬野的生活里,悄然多了一件小事——
食堂的周姨找到他,问:“小野,中午来帮个忙行不行?原来那个孩子家里有事,走啦。”
一小时,包一顿饭,每月三百块。
比便利店通宵夜班轻松,还能省下一笔开销。
他点头答应了。
从这周开始,中午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免费汤,终于可以换成热腾腾、油光发亮的红烧肉了。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窗台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黑暗。
陈烬野躺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
眉头时而紧蹙,嘴唇微动,梦里喃喃着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压抑的痛楚。
忽然,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后背,滴在洁白的被子上,洇开一圈浅色的印子。
他大口喘息,眼神空洞,仿佛刚从深渊里爬出来。
梦又来了。
那个雨夜,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和颤抖:“妈对不起你……”
那声音像钝器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他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6:30。
班级群弹出一条消息,@所有人:
“提醒: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数学周测,范围是第三章全章,请同学们做好准备。”
他扫了一眼,锁屏,动作利落得像在切断某种情绪。
该走了。
楼道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与潮湿的霉味。他轻手轻脚带上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屋里那个沉睡的女人。
清晨的浔江城还在沉睡。
雨停了,天空是灰白的,像一块被洗旧的布,空气里湿意浓重,吸进肺里,凉得发涩。
他要赶第一班公交。
车厢空荡,零星坐着几个同样早起的学生和上班族。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闭上眼。
可他根本睡不着。
一夜,不过两小时。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到一遍遍回放母亲那句带着哭腔的“妈对不起你”。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能垮。
绝对不能。
车到站,车门一开,喧闹的人声涌了进来。
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说笑打闹,手里拎着热腾腾的早餐,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刺眼得让人想躲。
陈烬野低着头,顺着人流往里走,把自己藏在人群最边缘。
他习惯了。
不参与,不凑热闹,不引人注目。
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上完课,做完题,然后回去,扛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他还是被看见了。
那些从身侧掠过的目光,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那些擦肩而过时忽然安静的瞬间——
“……是陈烬野吗?”
“对,就那个。”
“他真的好……”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拽走。
他没抬头,脚步也没停。
他早就习惯了。
成绩太好,长得太好看,又太沉默——这三样加在一起,足以让他成为人群中的“异类”。
可他不在乎。
议论是别人的,他只需要做自己的事。
有人问问题,他就讲。
没人问,他就安静待着。
这样就好。
他走进高二一班,教室的喧闹在他推门的瞬间安静了一秒,又迅速恢复。
他径直走向靠窗的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这个位置,他坐了一年。
当初选这所学校,不是因为考不上更好的——而是因为二中免他学费,还承诺竞赛奖金全归他个人。
他没有别的选择。
班里人都知道他家境不好,知道他是“特招”进来的竞赛苗子。
可没人问,也没人提。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那种拒人千里的安静,像一堵透明的墙,谁也穿不透。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藏不住。
成绩单上永远第一的名字,竞赛榜上雷打不动的“陈烬野”,老师讲难题时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做,却比谁都耀眼。
可他不想这样。
他只想安静地活着,上完课,考完试,赚够钱,把那个家撑下去。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叮铃铃——
上课铃响。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吴砚舟走了进来,把教案轻轻搁在讲台上。
全班瞬间安静。
“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门开。
一个穿白T恤、牛仔裤的少年走了进来。
陈烬野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下,继续盯着桌上的物理练习册。
少年站上讲台,声音清亮,像夏天第一口冰汽水:
“大家好,我叫许昭珩。接下来一年,和大家一起上课,请多关照。”
说完,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眼睛真的弯起来,像藏着一整个晴天。
教室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烬野没鼓掌。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继续写没写完的题。
前排女生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好帅啊……”
“许什么来着?”
“许昭珩!我记住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讲台。
许昭珩正朝老师点头,然后朝教室走来。
唯一空着的座位——在他旁边。
脚步声停了。
椅子被拉开。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陈烬野翻了一页练习册,继续做题。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新同桌在整理书包,动作很轻,不像有些人恨不得把桌子掀翻。
“那个……”
声音响起。
他笔尖一顿。
偏头。
许昭珩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指了指他桌上的练习册:
“老师讲到哪了?我刚来,没赶上。”
陈烬野看了他一眼。
近了才看清——眼睛真的很亮,不是刻意的耀眼,而是自然的、像阳光落在湖面的那种光。
“第三章。”他答。
“第五节?”
“嗯。”
“谢了。”
他没应,收回目光,继续写题。
教室安静下来。吴砚舟开始讲课。
他低着头,笔尖划动,却不由自主地听着旁边的动静——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笔尖停顿的轻响。
很轻。
轻得像风。
下课铃响,他合上练习册,准备起身。
“陈烬野。”
斜前方有同学回头,手里拿着卷子:“这道题你写了没?第二步我怎么都算不对。”
他接过,看了一眼:“公式错了,用动能定理。”
男生恍然大悟:“哦——懂了!谢了!”
他把卷子还回去,转身要走。
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偏头。
许昭珩正看着他。
眼神撞上,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他点点头。
陈烬野没点头,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身后,窃窃私语飘来:
“他真的好高冷啊……”
“你才发现?”
“我是说,他对新来的也这样?人家刚来哎……”
“他对谁都这样。”
他脚步没停,走出门。
走廊阳光正好,雨后的天还是灰白,但光线已经亮了许多。
他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却闪过刚才那张笑脸——
眼睛弯起来,像藏着光。
他收回思绪。
与他无关。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他没再看旁边,可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轻叹,都像细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静如死水的心湖。
第四节课下课,他合上书,起身。
许昭珩正被几个女生围着回答问题。
他从另一边绕过,走出教室。
食堂在后门,走五分钟。
周姨是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嗓门大,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学生们都叫她周姨,陈烬野也跟着叫。
这份工,是他主动问的。
午休一小时,包饭,三百块。
省下一顿饭钱,还能多挣点。
对他来说,够了。
到食堂时,队伍已经排到门口。他绕到后厨,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
“小野来了!快去窗口,今儿红烧肉,队都排疯了!”周姨嗓门一亮。
他点头,走到三号窗口。
不锈钢挡板拉开,油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一份红烧肉,一份土豆丝,二两饭。”
“刷卡。”
“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不要饭。”
“好。”
他机械地打饭,脑子放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十二点二十分,人流渐稀。
“小野!过来吃饭!”周姨在后厨喊。
他走进后厨角落的小隔间。
矮桌,板凳,墙上挂着油腻的日历。
周姨把一大碗饭推到他面前——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堆着红烧肉和青菜,肉比给学生打的多出一倍。
“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她坐在对面,自己端着一碗清汤面,“下午还有课吧?”
“嗯。”
“吃完赶紧去,别耽误。”
他低头扒饭。
红烧肉炖得软烂,油脂渗进米饭,每一口都是久违的热气。
他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任务。
周姨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来食堂也快一周了,从不多话,从不抱怨,给什么吃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
像一只流浪猫,安安静静吃你给的粮,吃完就走,绝不蹭你一下。
“小野。”她忽然开口。
他抬头。
周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能看见包子的褶子。
“家里蒸的,白菜猪肉的。”她又掏出一个保温桶,推过来,“早上熬的小米粥,稠的。”
他愣住。
“包子带回去给你妈尝尝,”她笑着说,“粥你待会儿喝了,暖胃。”
顿了顿,又问:“你妈最近怎么样?”
他低下头,保温桶隔着桌子,传来微弱的温热。
“还是那样。”他声音很轻。
沉默片刻。
“……她吃不了这个。”他忽然说,目光落在包子上,“包子。只能喝点稀的。”
周姨一怔。
然后,她把保温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粥带回去给你妈。”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土豆涨价了”,“兑点热水就能喝,养胃。包子你自己留着,晚上饿了吃,或者明天当早饭。”
她站起来,端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保温桶明天带来就行,不着急。”
门帘落下。
隔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盯着那袋包子和保温桶,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把包子收进书包,抱起保温桶,低头,额头轻轻抵在桶盖上。
温热的触感,隔着不锈钢传来,像某种久违的暖意。
他坐了一会儿。
十二点四十。
他起身,洗碗,脱围裙,抱着保温桶从后门走出食堂。
十二点四十五。
阳光正好,梧桐树投下浓荫。
他低着头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
他忽然想,今天早点回去,把粥热一热,趁热给她喝。
下午一点半,他回到教室。
人已来得差不多。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拿出课本。
旁边空着。
许昭珩还没来。
他翻开书,笔搁在一边,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区域。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个人笑的样子——
眼睛弯起来,像藏着光。
教室门被推开。
他下意识偏头。
许昭珩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额角有细密的汗,像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穿过过道,走到座位旁,把其中一瓶水放在陈烬野桌上。
“给你。”
陈烬野一怔。
“刚才在小卖部看见你从食堂那边过来,”许昭珩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想着你可能渴。”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烬野低头看那瓶水——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玻璃传来。
他顿了顿,伸手把水推到桌角。
“不用。”
许昭珩看了眼,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陈烬野盯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余光里,那人正低头写字,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
他忽然想起早上的窃窃私语——
“冰窖”和“太阳”。
太阳。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课本。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预备铃响。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把课本收起来,只留笔和草稿纸。”
教室里窸窸窣窣。
陈烬野把练习册塞进桌肚,拿出两支笔——一支黑,一支红。
旁边,许昭珩也收书,动作不紧不慢。
卷子发下,他写上名字,开始做题。
选择、填空、计算,一道道顺下去,笔尖几乎没停。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抱怨,只是短暂的停顿。
他没抬头。
继续写。
写完,检查。
还有十分钟。
他坐在那儿,盯着卷子,脑子里却浮现出刚才那声轻叹。
偏头。
许昭珩正盯着最后一道题,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没落下去。
陈烬野收回目光。
片刻后,一张纸条推过来:
“最后一道,辅助线怎么画?”
他看着那行字,顿了顿。
拿起笔,在纸条背面画了个草图,标出辅助线,推回去。
许昭珩低头看,然后抬头看他。
陈烬野已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卷子。
许昭珩顿了顿,低头继续写。
下课铃响,卷子收走。
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陈烬野把笔收进笔袋,坐直。
“谢了,这颗糖给你。”
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偏头。
许昭珩伸着手,掌心躺着一颗水果糖,包装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见他看过来,对方眼睛弯了弯,像在笑。
“那道题。”他说。
陈烬野顿了顿。
“……嗯。”
他收回目光,犹豫一秒,伸手接过糖,才开始收拾书包。
放学铃响,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身后,脚步声轻轻跟着,不远不近,直到校门口才消失。
他站在公交站台,看着那辆熟悉的车缓缓驶来。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
“最后一道,辅助线怎么画?”
还有那句“谢了”。
他上了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街景往后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糖——
还是没吃。
就那么放着。
像某种被小心翼翼收藏的、微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