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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 梅雨未歇, ...

  •   晨读的铃声还未响起,高二一班的教室已坐满了人。
      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翻动的轻响、单词默念的低语,还有少年们尚未完全清醒的倦意。
      陈烬野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从里面抽出那本边角卷起的物理竞赛题册,又拿出一支削得尖细的铅笔,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顿,像在确认某种存在感,随即低头,笔尖飞快滑动。
      油墨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工整的公式,像他的人生——精确、冷静、不容出错。

      教室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背英语单词,有人讨论昨晚的数学周测,还有女生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议论着新来的转学生。
      “许昭珩真的好帅啊……”
      “听说他以前在市一中,成绩也很好。”
      “关键是性格也好,今天早上有人忘带笔,他直接送了一支。”

      陈烬野充耳不闻。
      他笔尖不停,仿佛世界只剩下一题一解,一念一答。
      可那名字——许昭珩——却像一粒细小的沙,轻轻落进他平静如死水的心湖,漾开一圈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六点五十五分,教室后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笔尖一顿,没抬头。

      许昭珩拎着两个纸袋,快步走进教室。
      额角沾着薄汗,发丝被晨风拂得微乱,却依旧干净明亮,像刚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走到最后一排,看见陈烬野正低头刷题,晨光透过玻璃窗,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放轻脚步,拉开椅子坐下,把其中一个纸袋轻轻放在陈烬野的桌角。

      纸袋里飘出淡淡的豆浆香,混着刚出炉的油条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陈烬野的铅笔顿在纸页上,油墨晕开一小团,像一颗被惊扰的心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桌角的纸袋,声音冷得像晨雾:“不用。”

      许昭珩正低头从书包里拿课本,闻言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自然的笑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买多了,路过早餐店看见油条挺脆的,想着你早上可能没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刻意,甚至还晃了晃手里另一个纸袋:“我这袋自己吃,另一袋真的多余。”

      陈烬野的目光落在纸袋上,又移回许昭珩的脸上。
      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葡萄,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把铅笔重新搁回题册上,继续低头做题。

      只是这一次,他的笔尖再也没有落下去。
      那道题,他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写。

      晨读铃响,许昭珩翻开语文课本,轻声读着古诗词。
      陈烬野却依旧盯着那道物理题,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飘到鼻尖,胃里隐隐泛起一阵饥饿感,却终究只是皱了皱眉,把题册往面前推了推,开始跟着读英语单词。
      那袋早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没被碰过。
      像一颗被小心翼翼搁置的心意。

      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男生围到陈烬野的座位旁,拿着物理竞赛题,挠着头问:“陈烬野,这道题的动量守恒怎么用啊?我算来算去都不对。”

      他放下英语书,接过卷子,指尖指着其中一步,语速平稳地讲解:
      “这里要先分析受力,小球碰撞前的速度用机械能守恒算,碰撞后用动量守恒。”
      他讲得清晰,连关键的易错点都标了出来,男生们恍然大悟,连声道谢。

      许昭珩就坐在旁边,支着下巴,安静地听着。
      他没插话,也没提问,只是看着陈烬野讲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指尖在卷子上划过的动作,眼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
      不是对“学霸”的崇拜,而是对“这个人”的好奇与动容。

      等男生们走后,许昭珩随口说了一句:“你讲题比老师清楚多了。”

      陈烬野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许昭珩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红:“没什么。”

      许昭珩笑了笑,没再逗他。
      低头翻书时,忽然发现陈烬野的笔杆快没墨了,笔芯露出来的部分只有短短一截。
      他没说话,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全新的黑色中性笔,笔身印着简约的线条图案,轻轻推到陈烬野的桌沿:
      “这支给你,我还有好几支。”

      陈烬野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了看许昭珩。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别客气,反正我用不上这么多。”

      他没有像早上那样拒绝。
      只是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最终没有推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看自己的题册。
      那支笔,像一束微光,悄然落进了他常年封闭的世界。

      午休铃响,陈烬野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食堂。
      他绕到后厨,换上洗得发白的围裙,刚站到三号窗口,就看见许昭珩端着餐盘,排在了队伍最前面。

      陈烬野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拿起勺子,开始给前面的同学打菜。
      轮到许昭珩时,他看着陈烬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
      “三号窗口的红烧肉,多给我舀一块。”

      陈烬野抬眼看他。
      少年正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期待,像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抿了抿唇,手里的勺子却下意识地多舀了一块红烧肉,稳稳地放进许昭珩的餐盘里。

      “谢谢。”许昭珩接过餐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

      队伍后面立刻传来低低的抽气声。
      不是同班同学,是隔壁二班来打饭的学生,端着空餐盘互相碰了碰胳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刚刚那是谁啊?”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震惊,“居然能让陈烬野多打肉?”
      “他平时给谁都一模一样,连多一勺汤都不肯,从来不会特殊对待的啊!”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显然早有耳闻,拉了拉同伴的衣袖,同样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了然:
      “你连他都不知道?就是最近刚转来的那个,高二一班的转学生许昭珩。”
      “听说长得特别好看,性格又好,这才来两天,整个年级都传遍了。”

      “原来是他……”男生喃喃自语,眼神还追着许昭珩的背影,“难怪……”

      几句细碎的议论顺着空气飘过来,不响,却清晰地钻进陈烬野耳朵里。
      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继续给下一个人打菜。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许昭珩的光,照出了裂痕。

      十二点半,食堂的人渐渐少了。
      陈烬野脱下围裙,走进后厨的小隔间,坐在角落的矮桌旁,开始吃周姨给他准备的午饭——一碗压得实实的米饭,盖着红烧肉和青菜。
      他吃得很快,像往常一样,像是在完成任务。

      刚吃了两口,门口的门帘被掀开,脚步声传来。
      陈烬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抬起头,看见许昭珩端着餐盘,走到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也在这吃啊。”许昭珩笑得自然,把餐盘往桌上推了推,里面是土豆丝和米饭,“我看周姨说你在这吃,就过来了,不打扰你吧?”

      陈烬野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扒饭。

      许昭珩也没多聊,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问一句简单的:“这道数学题你做了吗?最后一道挺难的。”
      “今天的物理作业,第三题的公式你用对了吗?”

      他聊的都是学习,没有提他家,没有提他的难处,也没有刻意套近乎。
      陈烬野渐渐放松了些戒备,偶尔会应一声,说一句“做了”“用对了”。
      这些简单的对话,像细小的溪流,缓缓冲刷着他心中的坚冰。

      吃完饭,许昭珩起身要走,临走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温热的牛奶,放在桌上:
      “周姨说你太瘦了,让我给你带的。温的,养胃。”

      陈烬野想拒绝,却看见许昭珩已经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门帘后。
      他坐在原地,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
      牛奶盒还带着温热的温度,是刚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的。
      他轻轻碰了碰盒身,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液,一点点暖到心底。
      像某种久违的、被照顾的感觉。

      下午的课,陈烬野听得格外认真,却也格外分心。
      他的笔袋里,多了一支全新的中性笔。
      他的桌肚里,还放着那盒没开封的牛奶。
      他的口袋里,还揣着那颗昨天许昭珩给的糖。

      这些东西,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他荒芜的心田里。
      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但他知道——
      他没有扔掉。

      放学铃响时,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陈烬野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门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微微蹙眉。
      他没带伞。
      早上出门时,天还是晴的。

      他站在屋檐下,准备淋雨走到公交站。
      刚迈出一步,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撑在了他的头顶。

      “我送你到公交站吧。”许昭珩的声音在雨幕里传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

      陈烬野偏过头,看着他。
      少年撑着伞,伞柄微微往他这边倾,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很快被雨丝打湿了一片。

      “不用。”他拒绝,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雨大,会感冒的。”许昭珩看着他,眼里带着点认真,“你下午还要打工,感冒了可不好。”

      这句话,戳中了陈烬野最软的软肋。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走进了伞下。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许昭珩一直往他这边倾,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
      陈烬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着雨水的清新,格外好闻。
      他的肩膀离他很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那温度,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

      走到公交站时,雨势更大了。
      许昭珩把伞递给陈烬野,笑着说:“你拿着伞吧,我跑回去就行,不远。”

      陈烬野握着伞,伞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看着许昭珩转身跑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丝淹没,脚步却顿在原地,没有动。

      公交车缓缓驶来,他上了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伞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伞面,能感觉到那点残留的温度。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雨丝渐渐模糊了街景。
      陈烬野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第一次觉得——
      这场漫长的梅雨,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他一直活在潮湿阴冷的黑暗里,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
      可从遇见许昭珩的那天起,
      那束名为阳光的光,
      不管他怎么赶,
      都固执地,照在了他身上。

      他不知道,这场雨,只是他和许昭珩故事的开始。
      而未来的路,会比这场雨,更漫长,更汹涌。
      但他终于明白——
      有些光,不是用来躲的,是用来接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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