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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巡游 同时狮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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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瓷醒得比平时早。
林焰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对襟褂,朱红的底色,绣着金色的狮纹,袖口和衣摆滚着黑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显得格外利落精神。
“吃早饭。”他把早饭放下,“吃完换衣服,巡游十点开始,咱们得提前去占位置。”
白瓷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你穿这个去?”
“当然。”林焰挑眉,转了个圈,衣摆扬起一阵风,“赤阳狮掌旗人的行头,一年就穿这么几回。怎么样,帅不帅?”
白瓷没回答,低头喝粥。粥很鲜,暖意一路滚进胃里。
“你也得换。”林焰又说,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套衣服,放在他手边,“三叔公让准备的。说你是我们请来的贵客,不能穿得随随便便就出门。”
白瓷放下碗,看着那套衣服。是套月白色的对襟衫,料子很软,摸着像云。没有绣花和纹饰,干干净净的。
“我也要穿吗……”
“必须穿。”林焰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三叔公说了,你要是不穿,他就亲自来给你换。你想想那场面。”
白瓷想象了一下。三叔公瞪着眼,捋着袖子,嘴里念叨着“不成体统”朝他走来的画面。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衣服。
“我去里面换。”
白瓷关上门,在昏暗的光线里换上那套衣服。料子果然软,贴在皮肤上轻飘飘的,尺寸也合适,像量身定做的。
他推门出来时,林焰正靠在门框上等他。看见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还行。”林焰说,上下打量他,嘴角弯着,“就是太素了。回头让三叔公给你绣点东西,狮纹怎么样?”
“不用。”白瓷说,别开脸,“这样就行。”
林焰笑了,也没坚持。他从布袋里又摸出条暗红色的羊毛围巾,不由分说地绕在白瓷脖子上。
“早上风大,戴着。”他说,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三叔公交代的,说你脖子细,容易灌风。”
围巾很软,带着阳光和樟脑丸的味道。白瓷没摘,任它贴着皮肤,传来温暖的触感。
车开到镇口就进不去了。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老人拄着拐杖,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卖糖葫芦和麦芽糖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梭,空气里飘着炸物的油香、线香的烟气,还有一丝海风咸腥的味道。
林焰拉着白瓷的手腕,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他的手很烫,力道很大。
“跟紧。”林焰回头说,声音在喧闹里显得有点模糊,“丢了可不好找。”
他们挤到一处临街的二楼茶馆。老板显然认识林焰,老远就招手:“焰哥!这边!位子给你留好了!”
二楼临窗的位置,视野极好。往下看,整条主街尽收眼底。街上已经用红绸拦出了通道,两侧站满了人,小孩兴奋地尖叫,老人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庆特有的躁动与期待。
林焰把白瓷按在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喝点,暖暖。”他说,然后朝楼下张望,“狮队应该快到了。”
白瓷捧着茶杯,看着窗外。他已经很久没身处这么密集的人群里了。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传来围巾柔软的触感。
“紧张?”林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瓷摇头。
“骗人。”林焰笑,伸手在他后颈很轻地按了一下,“这儿都僵了。放松点,就当看个热闹。不想看了咱们就走,谁也不能拦着。”
他按的那一下很轻,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一道微小的电流,从后颈窜进脊椎。白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躲,但林焰的手已经收回了。
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来了。
最先听见的是开道的锣鼓。四面大鼓,八面铜锣,敲出沉重又欢腾的节奏,震得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动。接着三十六面绣着“林”字的赤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组成一组威风凛凛的旗阵。旗手都是精壮的小伙子,步伐整齐,眼神锐利。
三只赤阳狮,一大两小。大的那只由林焰的师弟掌头,通体朱红,金睛怒目,鬃毛飞扬,每一步都踏着鼓点,沉重,霸气,像一团行走的火焰。两只小的灵活得多,在人群中穿梭跳跃,时而蹭蹭孩子的头,时而朝老人作揖,惹来一阵阵笑声和喝彩。
白瓷看着。他修了半个月的狮头,此刻第一次看见它活过来的样子。仿佛那些碎片此刻也在阳光下,在舞动中,焕发出完全不同的生命力,威严凶猛,又奇异地带着某种神性的庇佑众生的温柔。
“怎么样?”林焰问,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很好。”白瓷说,眼睛没离开楼下那只大狮。
“这才哪儿到哪儿。”林焰凑近些,热气拂过他耳廓,“重头戏在后面。”
话音刚落,楼下鼓点骤变。
从欢腾变为肃杀。鼓点密集如雨,锣声凄厉。三只狮同时人立而起,朝街道尽头冲去,那里搭着一座三米高的山形桩阵。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上桩了!”有人喊。
大狮率先跃上桩阵,在桩上腾挪,转身,探首,每一个动作都险到极致,狮腿却又稳如磐石。鼓点越来越急,狮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最后仿佛化成一道红色的火焰,在青绿的桩阵上燃烧。
白瓷屏住了呼吸。
他不懂舞狮,但他能看出桩上那人每一个动作需要多强的核心力量,多稳的下盘,仿佛见到了舞狮人多少个日夜的苦练,摔打和伤痛。
然后,在某个鼓点炸开的瞬间——
大狮凌空跃起,在空中完成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最高那根桩上。同时,狮口一张,吐出一副红色的对联: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掌声和欢呼几乎掀翻屋顶。
白瓷看着那只昂首立在最高处的狮子,他好像突然明白了林焰那句话。
——这狮子,不只是个死物。它里面烧着林家的魂。
“想什么呢?”林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白瓷转头,发现林焰正看着他,脸上挂着骄傲的微笑,神采飞扬,他的深褐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漫天的光,和光里他苍白的脸。
“没什么。”白瓷说,移开视线。
林焰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重新看向窗外。楼下,狮队已经开始收势,鼓点渐缓。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瑰丽的霞,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该回去了。”林焰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瓷猫。”
白瓷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焰,满脸都是措不及防的错愕。
林焰的表情倒是很自然,像只是随口叫了个昵称,但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叫的是我?”白瓷问,声音有点哑。
“对啊。”林焰理直气壮,眼里倒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又冷又脆,独来独往,不是瓷猫是什么?”
白瓷盯着他,很快地别开了脸。
“……随便你。”
他站起身径直朝楼梯走去。转身的瞬间,林焰看见,他藏在碎发下的耳尖,漫开了一点很淡的红色。
印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一小朵梅花。
林焰看着那个匆匆下楼的背影,心仿佛被轻轻的勾了勾,酸酸软软的。笑得眼睛弯弯,像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
他快步追上去,在楼梯拐角追上白瓷,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走慢点,瓷猫。”他说,声音里压着笑,“当心摔了。”
白瓷没理他,但也没甩开他。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下了楼,挤进散去的人潮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海潮声阵阵传来,温柔,绵长,像某种永恒的陪伴。
而那只立在最高处的赤阳狮,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昂着头,仿佛守着这座百年小镇,和每一个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