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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宴 他胸口堵着 ...

  •   围观舞狮的人潮散去,节日的氛围倒是不减半分,香火气渗进了青石板的每道缝里,在夕阳里蒸腾出暖金色的雾。
      白瓷和林焰并肩往回走。中间隔着半臂距离。白瓷垂着眼,看着青石板上两人时近时远的影子,脑海里还是桩上那只浴火的狮,和狮口吐出的在风里猎猎作响的红联。
      “按照惯例晚上堂里会有家宴,你一起来吧。”林焰侧头说,语气随意。
      白瓷脚步顿了一下。远处归焰堂的炊烟正升起来,混着饭菜香,他忽然意识到,这半个月,他吃的每一顿饭,喝的第一口热汤,都来自那缕炊烟升起的地方。
      “既然是家宴,我就不去了……”他开口,拒绝的话说得很轻。
      “怎么,”林焰挑眉,眼里有笑,“只吃我送去的饭菜?”
      白瓷语塞。林焰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点促狭:“说是家宴,其实就是小聚,没什么规矩。你要是不来……”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三叔公可不会放过我。老头昨天就开始念叨,说白先生太瘦,得补。你要让他这顿补宴开天窗,他能追到祠堂念叨你三天。”
      白瓷听着一脸无奈,三叔公快成了这家伙万能的挡箭牌了,不过眼前浮现三叔公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林焰趁热打铁,手很自然地在他肩上一拍,“晚餐在归焰堂大厅,七点。记得来,瓷猫。”
      他说完,转身就走,红色衣摆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
      白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肩头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灼热的触感。还有那个称呼……
      瓷猫。
      他摇摇头,转身走进祠堂。换上平时的衣服,坐回工作台前。
      狮头经过连日修复,主体已大致成型。眼下是最关键的一步:修复狮眼。
      眼前这堆碎片极其细碎,瓷器薄片中混着金粉和一些深红釉体的小颗粒。白瓷拿起镊子,动作却停住了。他不由的想起桩上那只狮,想起它怒目圆睁俯视众生时,眼里那种庄重又悲悯的神性。
      那眼神,是活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分类。指尖很稳,呼吸很轻。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直到一样照亮了手中的碎片,一旁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该去赴宴了。
      归焰堂大厅灯火通明。
      堂内三张大圆桌坐满了人。林家长辈坐在主桌,狮队的少年们挤在另一桌,喧哗笑闹声几乎掀翻屋顶。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浓郁的香气和一种毫无隔阂的滚烫的烟火气。
      白瓷出现在门口时,大厅静了一瞬。
      “白先生来了!”三叔公第一个站起来,嗓门洪亮,“快,这儿给你留了位子!阿焰旁边!”
      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好奇的,善意的,带着笑意的。白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林焰已经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揽了下他的肩,把他带到座位上。
      “没事,都是自己人。”林焰在他耳边低声说,然后抬头,朗声笑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修复师?”
      众人哄笑,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饭菜很丰盛。白瓷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有三叔公夹的排骨,林焰母亲夹的鱼,还有阿嬷盛的汤。他小口吃着,味道很好,是那种踏踏实实的家常味。
      林焰坐在他旁边,和师弟们拼酒,笑声爽朗。偶尔会转头,很自然地把剔了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或者给他添上茶水。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一个喝得脸通红的师弟,他是今天的那只威风凛凛的舞狮人,叫阿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着酒杯朝白瓷走来。
      “白、白哥!”他大着舌头,眼睛发亮,“我敬你!你修狮头,厉害!我、我听说,你们这行的手,比尺子还准,比机器还稳,是不是?”
      白瓷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那肯定啊!”旁边有人接话,“修复国宝的,那手得多金贵!”
      阿斌猛点头,凑得更近,酒气喷到白瓷脸上:“所以白哥,你这手……是不是从小就得护着?一点伤不能受?我听说,要是手出过大事,这功夫可就、就废了……”
      话音未落,全桌瞬间安静。
      所有笑声、谈话声戛然而止。只有远处那桌少年们不明所以的喧闹,衬得主桌这片寂静格外刺骨。
      白瓷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很轻微地开始颤抖。
      “阿斌!”林焰厉声喝道,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阿斌被吼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脸色唰地白了,一脸的不明所以。他前段时间外出,并不知道白瓷的事情。
      “滚出去醒酒!”林焰声音很沉,眼里有压不住的火。
      阿斌仓皇退下。大厅里死一般寂静。所有目光都落在白瓷身上。
      身上那种注意力让白瓷一阵不适,仿佛回到了手刚受伤的那段时间,怜悯的,惋惜的,仿佛他这辈子就完蛋了。
      白瓷缓缓放下筷子。动作很轻,很稳,但每个人都听见那一声轻微的、瓷器碰到木桌的脆响。
      “我吃好了。”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谢谢款待。你们慢用。”
      他说完,转身朝外走。背影单薄,挺直,月白的衣衫在灯光下像一道安静的、即将融化的雪痕。
      林焰脸色难看,他环视满桌神色不安的家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们吃。”他哑声说,目光落在白瓷消失在门外的方向,“我去看看。”
      他转身追了出去。
      林焰在祠堂门口追上了白瓷。他正站在那株老三角梅下,仰头看着天空。今夜无月,天上只有几粒稀疏的星星。
      “白瓷。”林焰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白瓷没动,也没说话。
      “阿斌他喝多了,口无遮拦,我代他跟你道歉。”林焰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他说的也是实话。”
      白瓷忽然开口,打断他。声音很轻,飘在风里,像随时会散。
      林焰怔住。
      白瓷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修复师的手出过大事,就废了。”他重复阿斌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不是!”林焰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但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又下意识地放轻,“你能修林家狮头,你能做没人能做到的事,白瓷,你看清楚,你现在站在这里,你在做的事——”
      “我在做的事,”白瓷轻声说,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上,“是靠你的温度,靠这祠堂的恒温,才能勉强完成的。”
      他抬起眼,看着林焰,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的缝隙里,固执地亮着。
      “没有这些,我连一片瓷都拿不稳。他说着,另一只手指尖在空气中极轻地虚抓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他放下手,眼里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
      “林焰,我从来没有妄自菲薄,只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再也没办法达到三年前的状态了。”
      他说得很轻,却像两把淬冰的刀,狠狠扎进林焰心里。
      林焰哑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还有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他顿了顿,握着白瓷的手腕的指尖微微颤抖。
      夜风穿过庭院,三角梅的叶子沙沙作响。
      白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累了。”他说,转身朝祠堂走去,“想休息了。”
      林焰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祠堂的门,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合上。
      他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直到祠堂里的灯熄了,只剩长明灯幽幽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来。
      然后他转身,朝着宅子深处,往阿嬷住的小院走去。
      他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无处发泄的火,有些事,他必须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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