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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山三百年,风雪遇故人 北冥山的雪 ...

  •   北冥山的雪,下了三百年,从未停过。

      铅灰色的天顶沉沉压着连绵的雪峰,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刺骨的寒风,卷过寂雪殿前的长阶,把整座山都封进了与世隔绝的冰壳里。沈还坐在殿外那块被风雪磨平了棱角的青石上,积雪早已没过了他的膝盖,冻硬的青衫与青石冻在了一起,像从山岩里长出来的冰雕。

      霜花焊死了他的眼睑与眉睫,每一次眨眼都要扯动冻脆的睫毛,像扯动一根绷了三百年的弦。唯有每十息一次,从他唇间逸出的淡淡白气,能证明这具被风雪封冻的躯壳里,还有不肯熄灭的活气。

      噬心咒又发作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烈。

      右手被他攥成死拳,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暗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砸在身前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红梅。皮肤下的灵脉正被咒印疯狂啃噬,像千万只蚁虫顺着血管往心口钻,每一次蠕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可他攥着那枚剑穗的手,没有松过半分。

      穗子是三百年前墨悬亲手编的,用的是她本命剑穗的余线。三百年的风雪与血渍,早已把丝线磨得莹白光滑,却连一丝散线都没有,就像墨悬刻在他魂魄里的印记,哪怕过了三百年,也从未淡去。

      锁骨下方,那道旧剑疤正在发烫,和咒印的痛感缠在一起,烧得他灵海发颤。

      三百年了。

      从那柄诛魔剑从他手里刺出去,穿透墨悬心口的那天起,这道咒就种在了他的灵海深处。

      仙门百家早已把故事编得圆满:北冥仙尊墨悬引天魔入界,祸乱三界,其首徒沈还迷途知返,于封魔台亲手弑师,却也因弑师之罪,被天道降下噬心咒罚,囚于北冥山终生,日夜受万蚁噬心之苦,直到魂飞魄散为止。

      三百年间,这句话从七大宗门的掌门,传到刚入仙途的垂髫童子,人人都把他的痛苦当成天理昭昭的报应,把他当成三界最不堪的逆徒。

      沈还从来没有解释过一句。

      不是无力辩解,是辩解本身,就是对墨悬牺牲的亵渎。唯有他自己知道,这道所谓的天罚咒印,从来都不是惩罚——那是墨悬在魂飞魄散前,用最后一缕本命灵力,强行钉在他魂魄上的护魂咒。

      三百年前,天魔破界,仙盟步步紧逼,逼着墨悬以身献祭封死魔通道,否则便联手覆灭北冥山,屠戮所有北冥弟子。她没有退路,只能握着他的手,把诛魔剑送进自己的心口,用假死散魂的法子,避开仙盟的斩草除根。

      她让他认下弑师的罪名,囚于北冥山,替她守着封魔封印,等她回来。

      她在他灵海里种下护魂咒,封了他九成的灵力,是怕他冲动之下找仙盟报仇,怕他随她一同赴死;咒印每一次发作的剧痛,都是她的魂火在替他挡下仙盟的暗杀,挡下天魔气息的侵蚀。

      这三百年,他不是在受罚,是在守诺。守着一座空山,一盏长灯,一句虚无缥缈的“等我回来”,熬了整整三百年。

      今天,是三百年封魔劫期的最后一天。

      山下传来的灵剑破风声,像一把淬了寒的刀,狠狠撕裂了北冥山三百年的死寂。那声音不止一道,五六道灵力波动正顺着山道疯狂往上冲,带着仙门弟子特有的、居高临下的锐响,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微弱却倔强的灵力波动,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沈还的眼睑动了动,缓缓掀开被霜花粘住的眼皮。他的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像北冥山终年不化的寒潭,三百年的风雪与痛苦沉淀在里面,掀不起一丝波澜。可当那道微弱的灵力气息撞进他的感知里时,他死寂了三百年的灵海,突然疯狂地震颤起来。

      这气息。

      是她。

      是他等了三百年的,刻在骨血里的气息。

      沈还松开攥紧的右手,把掌心的血渍蹭在冻硬的衣摆上,动作慢得像每一个抬手的动作,都要耗光全身的力气。可下一秒,他撑着青石站起身,没膝的积雪从衣摆上簌簌落下,被封了三百年的灵力,在这一刻冲破了护魂咒的禁锢,哪怕只有一成,也足以让这漫天风雪都为之停滞。

      他循着那道气息,足尖一点,身形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残影,朝着山道冲了过去。

      转过山弯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跌在雪地里的身影。

      一身素白的长袍早已被血染红了大半,边角被山石划得破破烂烂,单薄的衣料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她撑着剑想站起来,却又踉跄着摔倒在地,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掌心朝上,一道从虎口斜斜划到腕骨的旧疤,在白雪的映衬下,刺得沈还眼睛生疼。

      和他锁骨下的那道疤,出自同一柄剑,同一道剑气,同一个瞬间。

      三百年前,诛魔剑穿透墨悬心口的那一刻,剑气反震,在她的左手掌心,在他的锁骨下方,同时留下了这道永远消不掉的印记。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刻在骨血里的秘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还的视线。

      那是一张清绝出尘的脸,哪怕沾了血污,哪怕脸色惨白如纸,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温柔与风骨。只是那双本该盛着星河与大道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像初生的婴孩,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陌生与警惕,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与痛苦。

      她不认得他了。

      沈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住了。三百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她醒来的模样,想过她会怨他,会怪他,会笑着拍他的头说“阿还,我回来了”,却唯独没想过,她会用这样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魔女!看你还往哪里跑!”

      尖利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五个身着玄清宗服饰的修士追了上来,手里的灵剑泛着寒光,呈合围之势把两人圈在了中间。为首的青年修士看到沈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鄙夷与忌惮交织的神情:“沈还?你这弑师的逆徒,竟然还没死?”

      沈还没有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雪地里的人身上。他往前走了一步,朝着她伸出手,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冻裂的粗陶,每个字都带着三百年的风霜:“别怕,我不会伤你。”

      墨悬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她读不懂的深情与痛苦,心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她不认得这个人,可看着他,却觉得无比熟悉,像找了很久的家,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魔女!你敢碰他?!”青年修士厉声呵斥,灵剑一挥,一道剑气就朝着墨悬劈了过来,“这逆徒是三界的罪人,你这引来天魔的魔物,和他倒是一路货色!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把你们两个一同斩杀!”

      剑气裹挟着凛冽的寒意,瞬间就到了墨悬面前。

      沈还的眼神瞬间寒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侧身挡在了墨悬身前,两指并拢,轻轻一夹,便精准地夹住了那道剑气,随手一捏,便将其捏得粉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半分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仿佛捏碎的不是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剑气,只是一片飘落的雪花。

      五个玄清宗修士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都听过沈还的传说,知道他是三百年前三界第一的剑道天才,可三百年的噬心咒折磨,九成灵力被封,他们以为他早已成了个废人,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般恐怖的实力。

      “我的人,轮不到你们动。”

      沈还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北冥山万年不化的寒冰。他依旧挡在墨悬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在风雪里立了三百年的剑,终于露出了锋利的刃,“她是我护着的人,谁敢再动她一下,我便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你敢护着这魔物?!”青年修士强撑着厉声嘶吼,“她身上带着魔气,是她解封了天魔封印,引来的魔患!仙盟已经下了通缉令,凡能擒杀她者,赏仙晶万枚!你护着她,就是与整个仙门为敌!”

      “仙门?”沈还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三百年前,这些人逼着他的师尊以身献祭;三百年后,他们又拿着刀,对着失了忆、灵力尽失的她喊打喊杀。这样的仙门,也配在他面前谈替天行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灵力瞬间铺开,不过一成的修为,却压得五个修士瞬间喘不过气,握着剑的手不住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滚。”

      一个字,像惊雷炸在耳边。五个修士再也撑不住,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转眼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天地间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雪吹过山林的声响。

      沈还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雪地里的墨悬。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戾气,又变回了那个眼底满是温柔与无措的模样,再次朝着她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怕惊到她:“地上凉,我扶你起来,好不好?”

      墨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只有她的身影。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他温暖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牢牢地裹住了她的手,像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扶着她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你是谁?”墨悬抬头看他,杏眼里满是茫然,轻声问道,“他们为什么叫你逆徒?为什么叫我魔女?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慌乱。她醒来就在一片荒野里,身上没有半分灵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叫墨悬,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追杀与谩骂。他们说她是魔女,说她引来了天魔,要杀了她,她只能一直跑,一直逃,直到闯入这座风雪漫天的北冥山,遇见了他。

      沈还的心脏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告诉她一切,想告诉她,她不是什么魔女,是三界敬仰的北冥仙尊,是护了苍生一辈子的英雄;想告诉她,他不是什么逆徒,是她的首徒,是守了她三百年的人;想告诉她三百年前的真相,告诉她所有的委屈与牺牲。

      可他不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灵脉里缠着的牵魂禁,那是和噬心咒同出一源的禁术,以她的本命残魂为引,一旦她触碰过往的记忆,禁术就会反噬她的魂魄,轻则灵脉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他等了三百年,才把她等回来,绝不能让她再冒半分险。

      沈还压下喉咙里的哽塞,对着她弯了弯唇角,那是他三百年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坚定:

      “我叫阿还。”

      “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护卫。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我会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墨悬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真诚与坚定,心里那点慌乱与不安,瞬间就消散了。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他披在身上的外袍,上面带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气,像风雪里的暖炉,让她无比安心。

      沈还扶着她,一步步朝着寂雪殿的方向走去。漫天风雪里,他始终走在她的上风处,替她挡下所有的寒风与落雪,脚步稳得像能陪她走到天荒地老。

      推开寂雪殿殿门的那一刻,殿中央那盏熄灭了三百年的长明灯,突然“腾”地一下,燃了起来。暖融融的火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大殿,灯芯里那三缕纠缠的青丝,在火光里轻轻晃动,像在迎接它阔别了三百年的主人。

      墨悬看着那盏长明灯,眼眶突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

      沈还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落泪,看着燃起来的长明灯,眼眶也红了。

      三百年了。

      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殿外的风雪还在落,殿内的灯火暖融融地燃着。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场迟了三百年的重逢,只是阴谋的开始。山下的仙盟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封魔台的封印正在松动,三百年前那场浩劫背后的真相,正一点点从黑暗里,露出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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