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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人等的深夜,与向阳而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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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在新家的第一觉,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林溪给她找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个小高层里,一居室,朝南带个半封闭的小阳台,楼下是成排的香樟树,清晨的风裹着树叶的清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脸上时,软得像云。
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催她回家的消息,没有让她帮忙处理琐事的电话,更没有江叙白应酬时随手发来的一句“今晚不回了”。
五年里,她第一次醒过来,不用第一时间摸手机看有没有错过他的消息,不用想着今天要给他准备什么早餐,不用琢磨他今天的行程要搭配哪件衬衫。
苏念在床上赖了五分钟,抱着被子笑了。原来不用围着另一个人转的日子,连呼吸都是松快的。
她起身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两个行李箱的东西不多,却把这个小小的一居室填得满是烟火气。大学时的设计作品集和获奖证书,被她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桌的正中央;翻得卷了边的设计理论书,一本本排进了书架;阳台的角落,她支起了落了五年灰的画架,旁边摆上了新买的颜料和画板。
这个房子没有江景大平层的落地窗,没有恒温酒柜,没有保姆间,却处处都是她的痕迹。玄关的感应灯是她特意选的人体感应款,不用再摸黑找开关;厨房的操作台高度是按她的身高定制的,不用再踮着脚切菜;阳台的休闲区铺了软软的地毯,放了一个懒人沙发,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天地。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收拾完屋子,苏念泡了一杯热咖啡,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全国新锐设计师大赛的报名页面。大赛的主题是“归处”,组委会给的创作要求很宽泛,不限空间类型,不限设计风格,只要求作品能诠释创作者心中“归处”的定义。
过去五年,她给江叙白的公司设计过无数个办公空间,给他们的婚房做过三版完整的装修方案,给许知意回国要住的公寓画过布局图,却从来没有一次,能完完全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一套只属于自己的设计。
她指尖划过数位板,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根线条。
她的归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身后,不是某个需要踮脚仰望的大房子,而是一个能让她彻底放松、完全取悦自己的地方。是不用迁就任何人的喜好,不用迎合任何人的习惯,不用在深夜里亮着灯等谁回家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角落。
灵感像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过去五年里被她藏起来的、压下去的、不敢拿出来的想法,此刻全都落在了画布上。她从清晨画到了傍晚,连林溪敲门给她带晚饭过来,都没听见。
“我的天,你这是闭关修炼呢?”林溪把打包的小龙虾和奶茶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她的画稿,只一眼就惊得瞪圆了眼睛,“念念,这也太好看了吧!你这五年到底藏了多少本事啊?”
画稿上的空间不大,只有六十平,却处处都是巧思。玄关的换鞋凳底下藏着折叠的防身棍,衣柜里做了隐形的安全屋,客厅的落地窗装了单面可视的玻璃,阳台的花架既能养花,也能当置物架,每一处细节,都精准戳中了女性独居的需求。而整个空间的主色调,是温柔的暖米色,搭配低饱和的灰蓝色,像傍晚吹过的晚风,温柔又有力量。
苏念接过林溪递过来的奶茶,吸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做一套女性独居空间的设计,主题就叫‘晚风’。”
“晚风?”林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好名字!过去的晚风留不住,以后的晚风,全都是吹给你自己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就着小龙虾和冰奶茶,聊了整整一夜。林溪看着苏念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心里又酸又爽。她认识苏念快十年了,当年在大学里,苏念是设计系最耀眼的天才,毕业时手握三个国际名校的全额奖学金offer,是所有人都羡慕的对象。可她为了江叙白,硬生生把自己的翅膀折了五年。
现在,她的女孩,终于要重新飞起来了。
而另一边,江叙白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苏念走的第一天,他开完股东会回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玄关的灯是暗的,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视墙的氛围灯亮着一点冷光,冰箱里空空荡荡,没有温好的醒酒汤,也没有洗好的水果。
他皱了皱眉,随手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点开外卖软件,翻了十分钟,却没找到想吃的东西。过去五年,不管他多晚回家,苏念总会给他准备好合口味的夜宵,他从来不用为这种小事操心。
“脾气越来越大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关掉了外卖软件,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灌了下去,心里却莫名的烦躁。他笃定,苏念就是闹脾气,最多三天,肯定会哭着回来。毕竟,她爱了他五年,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可第二天早上,他就被现实打了脸。
他要去参加和央企的签约仪式,定制的白色手工衬衫,他翻遍了整个衣帽间,都没找到。过去五年,他的衣服从来都是苏念按季节、场合、颜色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每一件衬衫都熨烫得平整无褶,连袖扣都会提前搭配好放在托盘里。他从来不用管这些琐事,甚至连自己的衣柜有多少件衬衫,都不知道。
助理给他送来了新的衬衫,紧赶慢赶才没耽误签约仪式。可坐在签约席上,江叙白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合同上,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苏念蹲在衣帽间里,给他整理衣服的样子。
仪式结束后,他坐进车里,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给苏念打了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熟悉的彩铃,而是机械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将您列入黑名单,暂时无法接通。”
江叙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挂了电话,又给苏念发微信,红色的感叹号刺得他眼睛疼。他试了支付宝、短信,甚至连游戏好友,都被她删得干干净净。
五年里,无论他们吵得有多凶,苏念从来没有拉黑过他。这是第一次,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堵得严严实实。
一股说不清的慌乱,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立刻给助理打了电话,语气冷得能结冰:“去查,苏念现在在哪,住在哪,立刻马上!”
助理的效率很高,可查了整整一下午,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江叙白的火气更盛:“江总,苏小姐没有住酒店,身份证没有开房记录,也没有回父母家,她名下没有房产,我们查了她最近的消费记录,只有一笔在文具店买画材的订单,定位在老城区,具体位置查不到。”
“查不到?”江叙白把手里的钢笔狠狠摔在桌上,“我养你们这群人是吃干饭的?一个大活人,你们跟我说查不到?”
助理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挨骂。他跟着江叙白五年,太清楚苏念在江总心里的位置了。说是不在意,可江总公司的每一个重要节点,苏念都在;江总所有的生活习惯,只有苏念记得清清楚楚;就连江总现在坐的这个办公室的布局,都是当年苏念亲手设计的。
只是江总自己,从来不肯承认而已。
江叙白骂了半天,心里的烦躁却一点都没消。他挥挥手让助理滚出去,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江景,第一次觉得,这拼了命赚来的一切,好像没什么意思。
晚上,许知意给他打了个电话,笑着约他明天一起吃饭,说有朋友从国外带了他喜欢的红酒。
换做以前,江叙白从来不会拒绝。可这一次,他听着电话里许知意的声音,心里却莫名的抵触,随口找了个“公司有事”的借口,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瞬间,他突然想起,无数个夜晚,苏念也是这样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而他,也是这样随口找个借口,就挂了电话,甚至有时候,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连回都不回。
那时候的苏念,拿着手机等他回复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堵得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了下去,心里骂自己疯了,居然会替苏念想这些。她不过是闹脾气,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可当他深夜回到家,打开门,面对的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人气的房子时,那点强行压下去的慌乱,又翻涌了上来。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苏念之前住的客卧。
房间里干干净净,她的东西全都带走了,只剩下一张空床,和一个空荡荡的衣柜。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他当年随手写给她的便签,上面写着“念念,等我回来”。那是他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在外地出差,随手写在酒店便签上拍给她的,没想到她居然打印出来,保存了这么多年。
江叙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转身走到书房,在储物间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被他遗忘了五年的纸箱。那是当年苏念搬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东西,他从来没打开看过。
纸箱没有锁,他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里面全是苏念的东西。大学时的设计作品集,一沓厚厚的获奖证书,国际名校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她画了一半的设计稿,每一张都灵气逼人,和他印象里那个只会围着他转、温顺得没有一点棱角的苏念,判若两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作品集,指尖都在发抖。
他一直以为,苏念就是个没什么野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小姑娘。他从来不知道,她曾经有这么耀眼的过去,有这么出众的才华。她为了他,把这些东西锁进了纸箱里,一锁就是五年。
而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江叙白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苏念的作品集,一夜没睡。偌大的房子里,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以为的闹脾气,是她蓄谋已久的离开。他以为她离不开他,可实际上,是他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付出,只是他自己,从来都不肯承认。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苏念。立刻,马上。”
而此刻,老城区的小房子里,苏念刚刚完成了设计稿的最终版。她点击了大赛的提交按钮,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交成功”的提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清晨的风裹着香樟树的清香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远处的天边,朝阳正一点点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苏念看着漫天朝霞,笑着张开了双臂。
五年的大梦已经醒了。
往后的路,向阳而生,她再也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