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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务正业的解围人 江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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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一中的放学铃声,准时在下午五点半响起。
几乎是同一秒,教学楼的各个出口就被涌出的学生挤满,喧闹声一路蔓延到校门口。
顾淮是少数几个不慌不忙的人。
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把课本一本本收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干净,皮肤白皙,却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顾淮,江城一中学神,一中的传奇,整天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连喜欢他的女孩都没勇气给他送情书,有几个胆子大的表白过,但都被一句“不谈”打发了。
顾淮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麻烦。
每天放学,他都固定走教学楼西侧那条窄巷。
近、安静、人少,不用应付不熟的同学,不用听乱七八糟的吵闹。
对他来说,那条巷子,是一天里最省心的一段路。
他走出教学楼,沿着墙根慢慢走,阳光斜斜照在身上,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周围偶尔有同学经过,看见他,大多是远远看一眼,不敢上前搭话。
顾淮目不斜视,像什么都没察觉。
刚走到巷子入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不太对劲的声音。
不是打闹,不是说笑,是很低沉、很压抑的推搡声,还有几句压着嗓子的狠话。
顾淮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刻意探头,只是顺着声音,抬眼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几米外,七八个男生围在一起,堵着一个人。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少年,个子很高,肩线舒展,头发是柔和的浅棕色。黑色外套松松垮垮,没拉拉链,里面的白T恤领口有点乱,
许言。
顾淮不怎么关注学校里的事,但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
江城一中无人不知的校霸。
打架狠、话少、脾气差,得罪他的人,从来没有好果子吃。
此刻,许言正被人围着,却一点都不慌乱。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咋咋呼呼,甚至脸上都没什么愤怒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冷而淡。
有人挥着拳头冲上来。
许言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力道一沉,一声闷哼立刻压在喉咙里。
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每一下都很稳。
这不是普通的打闹。
是真的在打架,往死里打。
顾淮站在不远处,只看了一眼。
心底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害怕,只有一个清晰、直白、毫不掩饰的判断。
不务正业。
把时间、精力、人生,全都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斗殴上。
野蛮、冲动、低级,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淮没有再看第二眼,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脚步轻轻一转,没有走进巷子,而是直接走向旁边那条更远、更绕的路。
没有犹豫,没有停留,没有一丝要围观的意思。
对他来说,这种场面,费时间,不值得关注。
顾淮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巷子里,许言余光察觉到那道干净的身影转身离开。
他侧眸,淡淡扫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挺直、冷淡、毫不留恋的背影。
无关紧要的人。
许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人,眼底的冷意更沉了一点。
几分钟后,围堵的人撑不住了,一个个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跑了。
许言站在原地,轻轻喘了口气。
嘴角破了一块,渗着淡淡的血,后背上也隐隐发疼,是刚才被棍子蹭到的。
他没在意伤口,没骂街,没踹墙,没发泄情绪。
只是抬手,用指腹随意擦了下嘴角,沾到一点淡红,看了一眼,又随手蹭在校服侧边。
动作安静,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那场架,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常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言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没回家,也没回学校。
他拿出手机,随意看了眼时间,锁屏一按,转身就朝着巷子口外的网吧走去。
顾淮绕了远路,到家比平时晚了几分钟。
他打开门,玄关很安静,换了鞋,把书包放在一边,刚要走进客厅,脚步就顿住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他的妹妹,顾落。
顾落今年刚上高一,和他在同一个学校,只是刚入学没多久,对学校里的人、事、传闻,一概不熟,也不知道谁是校霸,谁是大人物,谁不能惹。
此刻,她正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
顾淮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向来话少,情绪不外露,语气也一贯冷淡,没什么温度。
“怎么了。”
不是问句,更像一句平淡的陈述。
顾落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哥哥,鼻子又是一酸,眼眶更红了。
她从小就有点怕顾淮,知道他冷淡、不爱说话、脾气稳,轻易不生气,可一生气就很吓人。
“哥……”
顾落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哭后的沙哑,“我今天放学……被人堵了。”
顾淮的眼神,微微沉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安静看着她。
“哪儿?”
“就在……学校西边那条巷子。”
顾落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你平时回家会走的那条。”
顾淮的指尖,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那条巷子。
正是他刚才撞见许言打架的地方。
原来不止许言和那群人在那里闹事,还有人在同一条巷子里堵学生。
“受伤没?”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没有”。
顾落小声回答,“看着像高年级的,还有几个不是我们学校的,我从来没见过。”
“他们拦着我不让走,还伸手翻我的书包,里面的东西都被倒了出来,还……还拉我衣服……”
顾淮没打断,等着她说完。
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会说软话,只会安静听,然后判断事情的轻重。
“然后……就有人过来了。”顾落的声音轻了一点,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好意思:“有个男生,突然走过来,帮我解了围。”
顾淮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谁。”
“我不认识。”顾落连忙摇头,小声解释,“我才刚上高一,学校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都认识。”
“他个子很高,穿我们学校的校服,长得……长得特别好看,皮肤很白。”
顾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在他看来,长相如何,根本不重要。
“就……就走过去,站在我前面。”
顾落努力回忆当时的画面,小声说,“那些人本来还很凶,一看见他,有四五个不敢说话了。”
顾落继续说:“他让我走,我很害怕,把地上的东西都塞,进了书包就赶紧跑了”
“跑到拐角处就听到他们打起来了。”
顾淮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
“以后别走那条路。”
“绕前门走,人多。”
“我知道了……”顾落乖乖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以后再也不走那边了。”
她抬头,看着顾淮:“那个男生跟那么多人打架,不会出什么事吧……
顾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落都有点不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再说话。
顾淮:“别多想,跟你没关系。”
一贯的冷淡,一点点回到脸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怔忡,像是从未出现过。
最终,他只轻轻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成之前那种疏离、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
顾落点点头,不敢再多说,乖乖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自己的小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顾淮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却一点都照不进他眼底的冷。
顾淮慢慢转过身,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附近岔口多得像乱麻,他不知道顾落具体在哪一段。巷子里静得反常,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远处大路上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鸣笛,衬得这片阴影更冷,似乎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一时间,巷口外的网吧。
许言和宋析晨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网吧里光线不算亮,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却一点都影响不到他。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刷了卡,找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开机。
一连串动作,安静、熟练、不声张,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宋析晨已经坐下:“喷点药吧。”
“懒得去。”许言嚼着口香糖也坐在了椅子上。
宋析晨叹了口气。
后背上的痛感还在,嘴角的伤口也有点涩,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在巷子里,救顾落的那一幕,在他心里,连一点水花都没翻起来,不过是顺手。
看不过去,就开口说了一句,仅此而已,不值得记,不值得提,更不值得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那只是和打架一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言戴上耳机,调低音量,点开游戏界面。
手指落在键盘上,动作稳定,眼神专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浅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色。
“趁早把眼睛捐了。”许言开口。
宋析晨:“?”
许言:“就你那打野,只知道在野区逛街,发育路都成绝育路了,你没看到?”
宋析晨看了眼许言的战绩,公孙离,1-6-0。
那很好了 。
……
许言打完游戏往家走,晚风带着点凉意,他刚把耳机摘下来,就看见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陌生的车。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抬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许言皱了皱眉,脚步顿住,太久没见了,轮廓变了,气质也变了,他第一反应只是个陌生人,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直到那人穿过车流,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许言依旧没认出来,只觉得莫名压抑。
“小言。”
一声轻唤,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记忆里。
许言瞳孔微微一缩。
许柏铭,他的亲生父亲。
那些被抛弃的、无人过问的、连哭都没人理的日子,一瞬间全涌了上来。他没什么激动,只有一层冰从眼底漫开,冷得刺骨,还裹着化不开的恨。
“有什么事吗?”
声音淡得像陌生人。
许柏铭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温和的笑,语气是迟来多年的愧疚:“爸爸现在过得很好,也有钱了。我想带你去国外,读最好的学校,给你最好的教育……”
话没说完,许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最好的教育?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装什么慈父?”
他没再给许柏铭任何开口的机会,骂完直接转身,脚步又快又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把那道虚伪的身影和那句迟来的弥补,全都扔在了身后。
许言回到家门口,对着那扇熟悉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方才路上淤积的那口恶气一并咽回去。
推门进屋,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柔柔铺洒开来,沙发上坐着的夏姨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漾开了温柔的笑意。许言瞬间卸下了全身的尖刺,走过去轻声喊了句:“夏姨。”
“怎么回来这么晚?”女人语气里满是关切。
“跟同学玩去了。”他垂着眼,刻意避开夏姨的目光,绝口不提路上撞见许柏铭的事,那些翻涌的恨意与烦躁,被他死死捂在心底,半分都不肯流露出来。
夏姨也没多问,又关切地问道:“饿不饿?饿了就让张姨去给你做吃的。”
“吃过了,别折腾了,早点休息吧。”许言敷衍了几句,生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泄露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快步走上二楼,“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
书包被他一把扯下,随手扔在靠墙的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连鞋都没脱,翻身直挺挺地砸进柔软的床垫里,双臂大张着,整个人像极了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紧绷的弦。
今天这日子,真他妈倒霉透了。
先是顾落那边的烂摊子,紧接着又是不该出现的许柏铭,许言心里堵得慌,连带着呼吸都觉得不畅快。他抓起旁边的抱枕,狠狠按在脸上,试图遮住那股无处宣泄的焦躁。
他从小在夏家长大,夏叔夏姨待他视如己出,掏心掏肺地疼他,他早就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半点不想把这糟心的坏情绪带进来,惹得他们为自己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