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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打火机 他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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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我看着满目狼藉,后悔怎么没把他留下打扫。
算了。懒得动。我闭上眼,往沙发上一歪,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胸口压着什么。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长在那里。我猛然睁眼——
是小土豆。趴在我身上,睡得正香。
不知道它今天去哪儿野了一天,这会累得像滩化开的泥。毛茸茸的脑袋枕在我肚子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窗外最后一点光落在它身上,把那层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我看一眼手表。
七点了。
我轻轻把它挪开,抓起衣服就要走。它哼唧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没走几步,就看见涂女士沉着脸朝我走来。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像两道解不开的结;嘴角向下撇着,撇成一道向下的弧。实在算不上好看。
今天她不是应该在加班吗?
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客厅的灯还没开,她背着光,整个人只剩一个轮廓。那个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心想:这下完了。
一想到她又该喋喋不休,烦躁便从心底漫上来。
“陈洵,你越来越胆大了啊。要不是我今天没加班,你还打算呆到几点?你有没有点时间观念?高中每一年都很重要——”
这些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我知道吵不过她,但还是开了口:
“我这不是正要回去——”
“我辛苦挣钱给你租学区房,你就这么报答我?”
房房房。天天就是这个房。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那些积压已久的、发霉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逼你们挣钱养我了吗?我逼你们生我了吗?”
烦躁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如同淤积了整个雨季的发黑发臭的雨水,我知道暴雨终将来临,可就是迟迟不下。
啪。
一声脆响。像玻璃碎了,又像别的什么。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手还举着。他们站在一起,两双眼睛落在我身上。像两盏太亮的灯,照得人无处可躲。
小土豆从角落里窜出来,从他们脚边挤过去,钻出了门。
连它也不愿意听。
我也跟着跑了出去。
此时是初夏。小区楼下不算热闹,路灯把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我走进便利店,拿了包□□。付钱的时候才摸到口袋是空的——手机没带。
“我来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撞进耳膜。我错愕地转头。
徐喆?你怎么在这?
这哥们的每一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地诡异。
他没回答。只是冲我笑笑。但我看出来了——那不是真的想笑。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垂在额前;呼吸也不稳,胸口轻轻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看起来很疲惫。
不过我没心情问。
只当是偶遇。我接过烟,抬脚就走。
他跟上来。
不紧不慢的,就那么跟在我身后。我低头看地下——两道影子,几乎叠在一起。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无奈。叹气。
跟就跟吧。他脑子不好。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我找了个花坛边坐下。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抽烟。听人说尼古丁是消愁的好东西,便想试试。打开老板送的劣质打火机,橘黄的火苗蹿起来,晃了晃,照在我脸上。那点暖光驱散了一点郁闷——不多,就一点点。
我叼着烟,凑近火源。点燃了。
徐喆不由分说,也叼了一根。凑过来,用我的火点他的。
“我出的钱,抽一根没关系吧?”
拿人手短。我没反驳。
深吸一口。
烟钻进嗓子眼,呛得我猛地咳起来,咳得眼眶发酸。他倒娴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伸手拍我的背。那几下拍得不重,温温的,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
“不会抽啊?”他笑着开口。
我咳得说不出话,好不容易缓过来,憋出一句:
“干你屁事。”
夜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轻轻撩起他微长的头发。
几缕发丝在风里浮动,像黄昏时分河岸边摇曳的芦苇,柔软得没有重量。路灯的光漏下来,穿过那些发丝,在额前投下细碎的影,忽明忽暗的,像心事。
他却没回怼我。
借着微光,我疑惑地看向他。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看他一样,一直盯着我。那目光落过来,轻轻的,却又有分量。我好像从中看出一丝……怜悯?
“听歌么?这次我请你。”
他从兜里掏出耳机。耳机壳居然是星黛露的——有够少女心。
他将耳机塞到我手中。我心想:不会是要报复我之前整他吧?
犹豫着,还是戴上了。
前奏响起,听着还算正常。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了。
Staring at stars,
Watch the moon,
Hoping that one day they'll lead me to you.
歌声漫进来,轻轻的,像夜风那样。他坐在旁边,也戴着另一只耳机。我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被那根细细的耳机线连着。
风又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几缕发丝轻轻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软软的,我愣了一下,没躲。他好像也没察觉,依旧望着前方,侧脸被路灯照着,轮廓淡淡的,像快要融进夜色里。
耳机里的歌还在唱。他的头发还在风里晃,一下一下,轻轻扫着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