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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哭   眼眶一 ...

  •   眼眶一酸。我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可还是没藏住。有什么东西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赶紧拿袖子去蹭,越蹭越乱。

      然后听见自己笑了。

      很轻的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从捂着脸的指缝里钻出来。像哭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破了一个小小的洞,彩色的劣质糖果漏了进来。

      “太没水准了……”

      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你唱的……中间那句,音都飞到月亮上去了……好难听啊。”

      他就坐在旁边。花坛边沿有点凉,我们的影子被路灯揉成一团,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我的。

      夜风轻轻晃了一下,不知道晃动了什么。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团,近处的月季也模糊成一团,连他唱的那首歌,在我耳朵里也模糊成一团——跑调的、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却怎么也不肯停的。

      我哭,是因为这夜晚太长了,这人生太乱了,这首歌太不合时宜了。

      可我笑,是因为——

      就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夜晚,这个和我吵过无数次架的徐喆,正坐在我旁边,用一把乱七八糟的嗓子,认认真真地给我唱一首歌。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但有什么东西,在花坛边那团模糊的光晕里,轻轻落在了我肩上。

      他也跟着笑了,笑声很轻,有点不好意思,像在承认自己确实唱劈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愣住—— 记忆里,他手机只放了伴奏。听到那青涩又执着的嗓音时,我就该发现的。

      一曲终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还没平复的抽气声,和两个人轻轻的笑声混在一起。
      他试探着,轻轻抓住了我湿漉漉的手。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这家伙……唱得那么烂,还好意思紧张?

      下一秒,他给了我一个拥抱。
      很轻,很小心,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直到很久以后,我都能回忆起那个拥抱,和他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色里的那句话:
      “陈洵……别哭。”

      我有点慌乱,但还是让他抱了一会儿。

      扔下那句“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打你了”,我独留徐哲一人,茫然无措地坐在那冰冷的花坛边。

      我摆摆手,没回头。

      手扬得很高,动作很潇洒——像电影落幕时那个背影,走得干脆,不带一点留恋。步子也稳,一步,两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校门走。

      路边各色的霓虹灯晃得人眼花。红的绿的蓝的,一窝蜂往眼睛里挤。招牌上的字廉价又顽强——“□□”“麻辣烫”“高价收药”,亮了一整夜还亮着,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熄灭的欲望。

      我站在其中一盏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倒在脚边。

      心里那点焦躁也跟着晃,明明灭灭的,找不到一个落点。

      北京怎么这么大啊。

      这话一冒出来我就想笑。太矫情了,像那些青春伤痛电影里的台词,说出来都嫌丢人。可它就这么爬上来了,顺着喉咙,一点一点,带着铁锈味——涩涩的,腥腥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竟他妈有点应景。

      我不清楚那个支离破碎的家能否称得上避风港。

      涂女士的每秒50字输出,老爸沉默的维护,还有我自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比起那些新闻里更极端的奇葩家长,我该庆幸他们至少还管我死活。

      可每当别人问起“你爸妈对你挺好的吧?”,我愣是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好?这个词太大,太亮,照不进我们那间总是弥漫着学区房贷款和无声叹息的屋子里。

      不知不觉就晃到了校门口。保安大叔老刘正就着搪瓷缸子呷茶,看见我,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我在这学校所有的“假条”几乎都诞生于他这支笔下——他签“家长已联系”时,字迹潦草得像在画符,从来不多问一句。我曾一度认为,他是这所充斥着“神奇宝贝”的学校里,唯一称得上善良的活物。

      我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在蒙尘的窗上哈了口气,白雾迅速凝结。我伸出食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老刘看见,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顺手按开了大门的电动开关。“快进去吧,一会儿该查岗了。”

      也许是今天太过倒霉,等我再次看向那个笑脸,它边缘的水滴已经汇聚,滑落,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歪斜的痕迹,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悲伤的表情。

      ……和徐喆有点像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来。那个总是试图用冷漠伪装,眼睛却会突然亮得惊人、或者红得吓人的家伙。

      这样想着,莫名其妙地,堵在胸口的那团淤塞好像松动了一点。我扯了扯嘴角,转身走进吞噬光明的教学楼。

      这个点,晚自习还没下课,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厕所滴水的回声,和各个门缝里漏出的、被压抑的翻书声。我像个幽灵,蹑手脚溜向自己班的楼层,盘算着从后门闪进去,假装从未离开。

      好巧不巧。

      刚拐上楼梯,就和一团移动的、严肃的阴影撞了个满怀——是年级主任,孙主任。

      这老头留着锃光瓦亮的地中海,肚子骄傲地挺着,弧度圆润得总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偷偷怀了个哪吒。此刻,他正背着手,L码的廉价西装外套被他宽阔的背肌(或者说肥肉)绷得一丝褶皱也无,手在身后大概正焦虑地绞着,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我开始替他庆幸,现在不是过年。像他这种品相的年猪,在市场上最容易被主顾一眼相中,然后毫不犹豫地宰了。

      他虽然没戴眼镜(可能觉得这样更有威严),但那双小眼睛锐利得像探照灯,瞬间就锁定了我。

      “陈、洵!”他声音压低,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你这个点儿不上自习,在外面晃悠什么?!”

      电光石火间,我脸上已经堆起了十足的痛苦面具,腰也配合着弯了下去,启动了我那饱经磨砺的十八线演技:“哎哟,老师……我、我刚刚肚子特别疼,绞着劲儿地疼!我这不刚从厕所挣扎回来吗?” 我抬起脸,努力让眼神显得虚弱又真诚,“您要实在不信……喏,厕所就在那边,您去隔间挨个闻闻味儿,不就知道了?”

      孙主任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气得直哆嗦,抖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

      大概是我的提议过于具有画面感和杀伤力,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种“你等着”的眼神狠狠剜了我一刀,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往楼下办公室去了,背影都写着“晦气”二字。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挑了挑眉。

      论恶心,谁能比得过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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