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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浅滩 我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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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路边一处台阶坐下来。屁股刚沾上冰冷的水泥,就开始后悔——太他妈冷了。
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校服像层保鲜膜,根本不顶用。我把书包抱在胸前,蜷成一团,试图用膝盖给自己制造一个挡风的夹角。没用。寒意从脚底往上爬,像无数条细小的冰蛇,顺着血管钻进骨头缝里。
意识开始模糊。
在坠落感中,我逐渐进入梦的边界。
弥留之际的清醒——世界还在远处响着,但已经和我隔了一层。像隔着黄昏的纱帘看一盏渐渐远去的灯,像沉入水底前,还来得及伸手触碰最后一缕透过来的光。
然后,涂女士的声音从那片光里传来。
陈洵。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吗?
陈洵!陈洵你别吓妈妈——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光线刺进来,然后是涂女士的脸。她的妆花了,睫毛膏被眼泪冲成两道黑色的沟渠,顺着法令纹往下淌,像一个悲伤的小丑。
我爸站在她身后,还是那副熟悉的、拉不下脸的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用力咀嚼什么——也许是怒气,也许是后怕,也许是一句“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前奏。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它们更老、更安静的无力。
像站在退潮后的浅滩里。他们就在岸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想走过去,脚却陷在沙里。想喊他们,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海水还在一点一点地退。
我不知道是该追上去,还是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它把我带走。
然后,我感觉到心里最深处有个东西被轻轻刺破了。
不是剑,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连风都没有惊动。紧接着,那个破口里炸出一堆跳跳糖——酸涩的、混乱的、毫无逻辑的情绪,在我胸腔里噼里啪啦地跳,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站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还有点软,但我站起来了。然后我伸出手,把涂女士拉进怀里。
她的肩膀在我掌心下微微发抖。她比我矮一个头,此刻埋在我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屋檐的、淋湿的麻雀。
“妈,咱们回家吧。”
——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涂女士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看我,欲言又止。我爸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在路灯明灭间忽隐忽现。
我没有说话。
也许是潜意识里拒绝沟通,也许是今晚真的太累——累到我那个曾经装满糗事、幻想和奥特曼必杀技的脑子,此刻像台泡过水的旧手机。屏幕还亮着,但怎么划都不响应。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等一封不会写的短信。
推开门。换睡衣。倒进床里。
被子蒙过头顶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土豆还没回来。
平时这个点,土豆该趴在我拖鞋上打呼噜了。可今天拖鞋上是空的。
它比我早一步冲出那扇门。我出去的时候,巷口已经空了,只剩防盗门在身后哐当一声撞上。
北京这么大。
也许过会儿就回来了。它认得路。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没再往下想。
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我闭上眼。黑暗像温热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没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