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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话剧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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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
第二天早读,老张推门进来,满面红光,像颗刚从油锅里捞起来的炸元宵。
“学校要举办话剧节!每个班都要出节目!而且——”他顿了顿,环视全班,卖足了关子,“大课间全部改为排练时间!”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也差点跟着欢呼。不是为了话剧,是为了后半句——不用跑圈了!
十二月的北京,操场就是个大冰窖,每次跑操都像一场针对意志力的公开处刑。现在好了,话剧节,好,太好了,我实名支持。
我刚往后一仰,打算趁乱补个觉,就听见老张补充道:“所有人都要参与,要么上台,要么进后台。”
……当我没说。
——
下课铃一响,我立刻把脸埋进臂弯,假装与世长辞。
然而敌人的脚步还是逼近了。
“陈——洵——同——学——”
文艺部部长像幽灵一样飘到我桌边。她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据说从小学就开始当干部,练就了一双能在茫茫人海中精准锁定劳动力的鹰眼。
“我去上个厕所。”我站起身。
“你刚下课就去?”
“肾不好。”
我跟她擦肩而过,步伐沉稳,眼神坚毅,步伐越走越快——
然后她跟进了厕所。
是的,女文艺部部长,跟进了男厕所。
她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你尿你的,我等你”的坦然。旁边洗手的男生吓得水龙头都忘了关。
“陈部长,”我深吸一口气,“这里气味不太适合您高贵的鼻腔。”
“后台可以加舞蹈生微信。”
“……什么时候报名?”
——
我回到座位,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选哪个舞种。
刚坐下,旁边就陷下去一块。
是徐喆。
他靠过来,近得不合时宜。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正好铺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几乎透明的绒毛染成了金色。他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不,猫没那么乖,他更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棉花糖。
“陈洵。”他微微侧过头,把耳朵凑向我,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耳垂上。
那里多了一颗十字耳钉。银色的,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阳光的碎屑。但随着他歪头的动作,那一点冷光便从发丝间漏出来,像黄昏的海退潮时,忘在沙滩上的一枚贝壳,里头还装着没来得及带走的夕阳。
还有香味。不是洗衣液那种清苦的皂角味,是另一种,甜的,暖的,像那个时候的风,刚好从某个开着栀子花的墙角拐了个弯,吹到你脸上。花的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
“洵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上扬,“你来参加吗?”
我盯着他睫毛的弧度,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想逗他。
“嗯?”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故意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我要是不去呢?”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沉默持续了三秒。我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像只被拒绝抚摸的狗,讪讪地收回爪子。
“我会参演。”他说。
“哦。”
“你来看看吧。”他又说。
这回轮到我顿了一下。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阳光已经移开了,他的脸重新落回阴影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是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很久的琥珀,湿润、温热、深不见底。
“你往台上一站,观众就该退票了。”
顿了顿。
“——毕竟你本身就是荒诞剧的绝佳注脚。”
他眨了眨眼。
话已经说出去了。
“……绝佳注脚。”
我脑子里把这四个字倒放了一遍。荒诞剧。
这词儿哪儿蹦出来的?
我一个月看过的书加起来不超过十页,英语卷子上的阅读理解全靠李亮的腋下视角。荒诞——这是形容贝克特的还是形容食堂西红柿炒月饼的?不知道。
可能上个月陪涂女士看什么国际电影节报道,字幕飘过去没来得及关。也可能单纯是这破学校话剧社的海报贴了满墙,那俩字天天在眼前晃,晃久了就自己长进脑子了。
反正它就那么从嘴里溜出去了。
像不小心按到手机里一个从没点开过的APP,它居然——打开了。
我盯着面前那棵光秃秃的梧桐。
妈的,装到了。
就是不知道他听没听懂。
我伸手,指尖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往下滑,停在他校服拉链那儿——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导演给你的剧本是不是就六个字:往那儿一杵,收钱。”
他没躲。也没笑。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我落在他胸前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我。
那个表情我后来想了很久,始终没想明白。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不是被冒犯后的僵硬。
他那个表情,我后来对着天花板复盘了好几遍。
像小时候玩捉迷藏,躲进衣柜最深处,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然后柜门从外面拉开,光涌进来,晃得人眯起眼。
他不知道是该先遮住眼睛,还是该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