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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雨淅淅沥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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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我撑着伞走在路上,总感觉身边少了点什么。
今天有点冷,我看着路上溅起的水花。
回到家,去浴室洗澡,吹干头发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倒影。
有些惊惧——那上面不是我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漂亮的脸。
我的手抚上镜子,想擦去水汽,看得清楚些。
可那张脸越来越模糊。
......
我从梦中惊醒,心跳很快,冷汗几乎浸湿了我的睡衣。
是苍暮,我去世八年的爱人。
他死在了北方战场上。
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
只记得他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我喘着气,去喝了杯水。
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心脏有些痛——莫名的悲伤几乎让我窒息。
也许是因为难过,又或许是千疮百孔的胃无法承受这么凉的水,反正我的胃开始痉挛,痛得我按着胃蹲在地上蜷曲起来。
最后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醒来我还是在冰凉的地上,身旁空无一物。
我感觉我好多了——我下意识忽略了内心那抹失落。
联邦需要我不是吗?
......
我的工作很无趣,每天进行实验,然后成品会被用于战争。
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对不对,但我从小就被教育为联邦服务。
那他们说我做的好便好罢。
我不想反对他们——会死。
虽然我无畏生死,但我想活着。
每次想到死亡,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
如果我死了,不会有人记得那双漂亮的眼睛了。
我刚披上实验室的外套,就有人把我叫走。
有新来的战虏。
我垂眼扫了眼,想像往常一样让人送到集中营。
但猛地看见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等等。”我开口,看向那个青年,“你留下。”
青年有些腼腆,眼神很干净,没有任何仇恨敌意,不像个战虏。
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临时起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抬头看他。
他站起来很高,几乎比我高了一个头。
“我叫苍暮。”他笑起来。
我瞳孔猛地一缩。
苍暮。
我盯了他好一会儿。
苍暮的遗体是我看着火化的,他不是苍暮,又或者说,他不是我的苍暮。
只是巧合,我告诉我自己。
我突然有些厌恶自己——该死的,连爱人的相貌都记不清,我还能做好什么。
也许苍暮是教会了我爱......又或许没有。
真的爱,怎么会不记得爱人的相貌呢?
但要说不爱,我又念念不忘了八年。
“编号708,代号霖。”我低声应道。
其实我有名字,是苍暮取的。
“霖。”他叫了我的代号。
我回过神看他。
他生了一副很英俊的相貌——说实话这相貌放老式电影里就是迷倒万千少女的花花公子。
但他不是我的苍暮。
我的苍暮脸上有一道疤,上战场时留下的。
贯穿了他的脸,几乎是要把脸斜劈成两瓣。
狰狞可怖让人不敢再看一眼。
“您有什么吩咐吗?”面前的人垂眼看我。
哦,他是战虏。我想了想旁人会如何对待战虏,半晌,我轻声道:“你做我的佣人好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然后向我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我的荣幸,先生。”
他是贵族——北国的贵族。
我意识到这件事情,觉得有些麻烦,想要反悔。
但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我还是没有开口。
......
“先生。”他单膝跪在我面前帮我换鞋。
他左脚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但依旧很优雅。
我今天喝了点酒,有些微醺,恍惚以为苍暮还在。
我伸手扯住他的衣领,低头去吻他的唇。
轻咬他的唇,撬开他的唇齿,舌头伸进去挑逗他。
他很青涩,有些慌乱。他想推开我,但我死死扣着他的后脑勺。
许久,我放开他,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我喝醉了。”
这一个月来他对我太好了,让我有种当初恋爱的感觉。
我胃疼时他会给我煮营养餐,给我喂药,做噩梦惊醒时会整夜守在我身边,会提醒我带伞......最主要的是他会哄人。
那双紫色的眼睛仿佛会迷人心智般,很容易就让人昏了头。
美色误人,我先前只觉荒唐,现在倒是体会到了。
我的大脑丝毫没有想过,他一个贵族怎么会做这些事情。
他站起来看我,神色有些奇怪:“你的妻子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的妻子?我有些迷惑。
但随即想起自己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戒指——当初苍暮送我的,戒指内侧还刻着他的名字。
我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我没有妻子。”
我靠在门上,抬眼看他:“我是同性恋。我的爱人八年前死在了北方战场上。”
我平静的陈述这一事实。
“抱歉......”他愣了下,回应道。
“没关系。”我站直往里走,“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错。”
酒精麻痹了我理性的神经,我莫名有种倾诉欲。
“挺巧的,苍暮。”我叫他的名字,“我的爱人也叫这个名字,他和你一样也有着一双紫色的眼睛。”
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我不是他。”
“我知道。”
“你和他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我轻轻挣开,“只是我昏了头......”
我现在想找个人做——大脑不清醒时,寂寞和空虚让人想有个温暖的怀抱依靠一下。
我嘴比脑子快,我看向那双紫色的眼睛:“和我做吗?”
或许我一开始接近他的目的就不单纯,我就是想找一个苍暮的代替品——人类拥有紫色眼睛的概率为千万分之一。
所以说出这句话时,我不愧疚,也不心虚,看着他明显呆滞的神情,心里反而是如释重负的畅快。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低头吻了我。
“是你提出邀请的。”他说。
我胡乱“哼唧”两声当是回应。
他很青涩,也许是第一次。
到后面,他低头吻我,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朋友?兄弟?上下级?情人?我的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
但这些都不是。
我们之间没有爱,算不上情人,正常的朋友兄弟上下级之间也不会滚床单。
许久,我咬了咬他的下唇:“炮友吧。”
“各取所需罢了。”
他那双紫色的眼睛映着我的面容,染上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我可没有取到我所需。”
我不知道他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给不了他什么情感,之前苍暮和我做,一遍一遍告诉我他爱我,我心里也不过泛起极浅的水波。苍暮的遗体送到我面前,我也没有痛哭——眼泪还没有之前被做哭掉得多。
死亡已成一个既定的事实,那痛哭流涕也无法改变,为什么要哭的那么夸张?
无论如何,那个人都留在了过去,从今往后只余我一个人向前走,不是吗?
只是……当我想不起他的面容时,我还是会感到惊悸。
苍暮只是一个无名之卒,忘了他,那他就真的会像战场上的其他英魂一般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
第二天早上,我从床上起来,他还在睡觉。
我的年纪有点大了,他还年轻。
我总疑心我做错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起床照常去工作。
杰西笑着凑近我:“你终于忍不住对那个小战虏下手啦?”
我平静的看向他:“什么意思?”
杰西指了指我的脖颈和嘴角:“你们上床了?”
“嗯。”
杰西“啧”了声:“你老牛吃嫩草哇,那个小东西上个星期刚满十八岁。”
我愣住了,我知道他很年轻,但没想到他这么年轻。
我今年三十岁了。
但是……我眉头皱起:“他还没成年就上战场了?”
“听说他是梅林公爵的私生子啦,也许是因为公爵不希望自己的婚生子上战场,然后让他顶替了。”杰西调出资料,“因为他的身份牌上信息不叫苍暮,所以上面就让人去查了一下。”
我瞥了眼那份资料,看着杰西一脸八卦的神情,轻咳一声:“今天数据记录完了?”
“……没有。”杰西垂下头准备离开,但还是多嘴一句,“这种东西玩玩就算了,上面最近查得严,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所里保不了你。”
我没放在心上,脑子里在想刚刚看到的资料。
私生子……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出神,随即笑起来。
私生子应该挺好控制的。
晚上回家我带了一盒奶油蛋糕回去。
他像往常一样单膝跪下帮我换鞋。
我垂眼看他,他的后颈有一块牙印——我昨晚咬得很用力,我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先生。”他换好鞋站起来,神色好像有点委屈,“你不喜欢我了吗?”
“没有。”我把蛋糕拎到餐厅,他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
“听说你上个星期生日。”我打开蛋糕盒,里面是个很可爱的小熊,“这是补给你的蛋糕。”
“我去的太晚了,店里只有这个了。”我没说实话,其实是因为苍暮第一次给我过生日买的是这个蛋糕。
他看我的眼神很亮:“真的是给我的吗?”
“嗯。虽然有点迟,但祝你十八岁快乐。”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的十八岁。
我的十八岁生日也迟了一个星期过——因为苍暮上战场了。
那年,我的生日礼物是一颗染血的子弹和木雕的一对小人。
也是那年,苍暮毁容了。
苍暮躲了我三天,最后还是来给我过生日了。
他怕我嫌弃他,但还是想见我。
其实我觉得不丑,每个人都有伤疤,只是他的伤疤在脸上——只是他功勋的象征。
“真是谢谢您……”他看着蛋糕好像有些无从下手。
我摸出蜡烛和打火机,插上点燃,捧到他面前:“许个愿再吃吧。”
“好。”
小孩子真是又好骗又好哄,我看着他这样想到。
一个四寸的小蛋糕,他一个人几乎全吃掉了,我只是象征性吃了一点。
他的唇上沾了奶油,我没忍住低头凑近舔去了奶油,接着我们两个吻在了一起。
许久,我们分开,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块,很暧昧。
“这是我第一次吃蛋糕。”他的身体很烫,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我的手上,“谢谢。”
“以后都会有的。”我感受到他略高的体温。
年轻人血气方刚的,我能理解。
我偷尝禁果在十七岁,苍暮十九岁——他那个时候已经追了我两年。
两个人那天情迷意乱,情不自禁就滚到了一起。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外面下着雨,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昏暗柔软。我记得他的喘息,他的心跳,还有那双紫色的眼睛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情愫。
我的一切都交给他来掌控,在这种事情上,苍暮总是懂得比我多些,我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不像现在,面对十八岁的孩子,我要一步步把他教成我喜欢的样子。
我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回房间洗澡去了。
他低声呢喃一句:“好凉薄的人。”
我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他和我的苍暮有点像——都说我凉薄。
有次和苍暮做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他低声问我:“如果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那个时候很累了,胡乱亲了亲他的脸:“不会忘的。”
“不信。”他捏了捏我的脸,“你太薄情了。”
手从脸颊滑到我的唇:“他们都说薄唇的人生性凉薄。”
我插科打诨道:“那你把我的嘴亲肿好啦。”
……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天气逐渐凉起来。
最近战事减少,我也清闲起来。
我不爱出门,于是和他相处的时间也多起来了。
他很像被人丢弃,又被捡回家的小狗,敏感又没安全感。其实我很喜欢他这样子,这会让我很有安全感。
我的控制欲其实很强,除了苍暮以外,我不喜欢任何人或事脱离我的掌控范围——特别是我所喜爱的。
我看着家楼下的梧桐渐渐黄了,意识到快到苍暮的祭日了。
说来也巧,那天也是苍暮的生日。正正好好二十四年,八千七百多个日夜。
听说他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有人看到那双紫色的眼睛和脸上的疤,认出了他,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遗体才好运气的运回来。
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在准备他的生日礼物。
苍暮的骨灰埋在南方,有点远,我每年要提前几天出门。今年身边多了个小尾巴,我想了想,决定先把人放缇娜那里
“我要出趟远门。”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躺在我的腿上,我的头发很长了,在家里懒得扎起来,散着,有几缕垂在胸前,他伸手把玩着。
听见我的话,他坐起来,不高兴的把脸埋在我怀里:“去哪儿?”
声音闷闷的。
“南方。”我靠在沙发上,“或者更准确点是捷洛伐威挪格。”
一座历史悠久,充满文艺浪漫气息的城市,战争并没有使其败落,而是更加繁荣——艺术更加抽象与疯狂了。
那是苍暮母亲的故乡。
“你不带我?”他很聪明的料到这件事。
“嗯。”我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捏着他的后颈软肉,“你去缇娜家住几天。”
他偷偷看了看我的神色,然后不闹了,乖乖应一下,也不问缇娜是谁。
缇娜是我的高中大学同学,听说她的祖母是吉普赛女郎,她长得很漂亮,蜜色的皮肤,金色的头发,还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像个洋娃娃。为人幽默风趣,特别聪明。如果我不是个同性恋,我也许会去追求她——但估计她也瞧不上。
……
我把他送到缇娜家时,缇娜有些惊讶。
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人安顿好。
然后我就离开了。
捷洛伐威挪格的秋天不似其他地方凄清寥落,街上有很多写生的画家,采风的摄影师,还有谈笑风生的人。
战争的阴霾似乎从未笼罩在这座城市的天空,天依旧很高很蓝。
我走在街道上,想起之前和苍暮一起走在这条街上时,有个小姑娘为我们拍照。
其实是偷拍,但后面被苍暮抓包了。
但那张照片很好看——雪纷纷扬扬落下,我和苍暮在树下拥吻。
苍暮长长的睫毛上落了雪花,快门按下时,那片雪花还没有因为体温融化。
我突然很想他,想他的怀抱,他的心跳,我扑到他怀里时,他爽朗的笑带动胸腔的微微震动。
但他不会回来了。
永远留在了过去。
我想,我忘不了他。
在旁人被战争,饥饿,疾病,死亡的阴影缠绕时,在旁人对局势惶恐不安亦或高谈阔论时,苍暮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去看日落,今晚的晚霞会很美。”
捷洛伐威挪格长大的孩子都是群要浪漫不要命的疯子——我很荣幸被这样一个人爱上。
东方有句古语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认识苍暮后很喜欢这句话。
我给苍暮带了一束白玫瑰和一枝橄榄枝。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未毁容时的照片,带着几分青涩,龇牙咧嘴笑着。
我看了好一会儿,又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袋水果糖给他。
我单膝跪在墓碑前,手抚上照片:“苍暮……我遇到了一个小朋友,他也叫苍暮。”
石碑冰凉,没有温度,秋风萧瑟,墓园里的松柏沙沙作响,照片上的人依旧笑得灿烂。
“或许明年我会带他来见你。”我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如果战争结束了,也许我会再谈一场恋爱。”
“我很自私,你知道的。”我笑起来,吻了吻墓碑,站起来,“对他挺不公平的,因为我不爱他 。”
我顿了顿,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大概。”
“算了,这个世界荒诞无稽,我的推测一向不太对。”我长叹一声,我的运气向来算不上好,“下次过来给你带一束向日葵怎么样?”
“没回答就当你答应了。”我无奈笑笑,离开了。
……
我没有在捷洛伐威挪格多待,很快就赶了回去。
去缇娜家时,他在屋里睡觉。
听缇娜说,他基本不出房间,闷在房间里睡觉和看书。
“你不帮他把镣铐拿下来吗?”缇娜坐在沙发上喝茶。
我才想起这件事:“忘了。”
“啧,真够没心没肺的。”缇娜看向我,似乎试图从我的神情中看出什么,“他那块肉感觉都磨烂了。”
那种镣铐看似轻巧,实则非常沉重,环在脚腕上,无时不刻磨损着那里的皮肤。
“一会儿摘下来就好了。”我拿起桌上的一块茶点。
“现在什么关系?”
“炮友。”
“玩得挺花。”缇娜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含着笑意,“你以前可不会这样。”
“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和……苍暮的眼睛很像。”
“他也叫苍暮。”缇娜似是提醒一般,“你真是昏了头。”
“有什么办法呢?我忍不住。那双眼睛太像了。”我垂眼拿起桌上的茶喝了口,“我还是忘不了他。”
“小心点,别玩脱了。”
“不会的。”我起身去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他惊坐起来,金色的短发乱糟糟的,眼睛迷瞪瞪的,肌肉一瞬间紧绷着,但看清是我后逐渐放松下来。
“你回来啦?”声音带着小雀跃。
“嗯。”我走到床边,扯开他的被子,抓住他的左脚。
我听见他轻微的抽气声。
左脚腕上戴着镣铐,我可以看见上面沾染的血迹。
“疼?”我轻声道。
“嗯。”
“我让杰西送钥匙过来了,你等等。”
“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仔细打量他一眼,发现他眼睛红肿着。
“哭了?”我有些疑惑,“为什么?”
他看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一把把我扯到他怀里抱着:“你去给你之前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称呼:“爱人。你去见他了吗?”
“是。”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
“他的祭日到了。”
他声音很委屈,搂着我的力气很大:“我不开心。”
“我不想你去见他。”
“我一年只见他一次。”我的手从他衣服下摆摸进去,企图转移他的注意。
他按住我的手,发现我的意图,翻身把我按在床上,很凶的吻我。
“霖,钥匙……哦!”缇娜推门进来,又出去。
我把他推开,出去拿钥匙。
缇娜意味深长的看我:“这么忍不住?”
“……没有。”
我拿了钥匙帮他把镣铐解开,那块皮肉确实磨得快要烂了,新生的皮肉还没长好又被磨破,血肉模糊的。
“为什么不和我说?”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可爱——一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我没忍住笑了:“你和一个死人争个什么劲儿?”
“不论如何他都留在了过去,不能和我一起向前走了。”
“就是因为死了……”他后面嘀咕了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在我站起来时,他扯住我的衣袖:“疼……”
“之前不喊。”我笑着看他。
他就扯着我的衣袖,坐在床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那你心疼心疼我。”
我有点恍惚,一瞬间感觉看到了苍暮。
好像——那双眼睛,说话的语气都像。
先前有一次苍暮回来,受了重伤,换药时他也是这样看我,这样说话。
我是怎么回答的?我有点记不清了。但我帮他换了药,我们亲在一起。
后面苍暮按着我,让我给他——他每次刚回来时,欲望总是很强烈。
他喜欢把我弄得一脸泪水。我不一样,我喜欢让他咽下去。
我愣神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失落地垂下脑袋,手也松开了。
“我们回家吧。”他说。
声音有些哽咽。
我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他,分开时我呢喃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轻声道:“走吧。”
……
回家后,我帮他处理了伤口。
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闷闷的。
但我还有文件要处理,所以一时间也没空管他。
等我处理完工作去看他时,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哭。
他哭起来很漂亮,房间里就开了一盏台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鼻尖也有些红。
我问他为什么哭,他把脸埋在自己怀里,蜷成一团——其实挺好笑的,他长得高,身上的肌肉漂亮,做出这种动作远没有娇小瘦弱的人做得有美感。
“你都不喜欢我……”他很委屈,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不喜欢。”我有些头疼。
“就有!”他固执的把自己蜷得更紧,“你们全都骗我!”
我爬上床,怕他闷坏,把人扯到自己怀里,掐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一边暗道小孩子麻烦。
“什么叫全都骗你?”我轻轻拭去他的眼泪, “我要不喜欢你,你现在就在集中营干苦力,我要不喜欢你,我就不会跟你上床,也不会哄你。我对不喜欢的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我的语气有些重,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这么和他说话。
他似是被我吓到一般,止住了眼泪。但眨了一下眼睛,有又泪珠滚出来。
我无奈叹气,松了手,他直接扑我怀里了。
“他过世后,我只和你上过床。”我放轻声音,摸上他的后颈,“我不是什么滥情的人,别哭了好不好?”
他在我的怀里蹭来蹭去,我怀疑他把眼泪全蹭我衣服上了。
“你别骗我。”他声音沙哑,还微微抽泣着,“我被人骗多了……我害怕。”
我眉头皱起,有些好奇他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么没有安全感。
一个私生子顶多童年凄惨一点,缺少关爱,还能经历什么?
“不骗你。”我摸了摸他的头。
“嗯。”他低声应了句,然后坐起来胡乱抹了把脸,“那我不哭了。”
“我很乖的。”他跪坐在我面前,端端正正的样子,“你要更喜欢我一点。”
“嗯。”我凑过去吻了下他的唇,然后起身去浴室洗澡。
等我从浴室出来,他已经有些疲惫的样子,也许是刚刚哭累了。
可我刚洗了头,还要吹头发。
于是我打算去外面吹头发。
“你要去哪儿?”他开口道。
“去客厅吹一下头发。”
“我帮你吹好不好?你别走。”
我迟疑了一下,把吹风机递给他。
我的头发挺长的,因为在我所剩无几的童年记忆里,我的母亲好像更喜欢我长头发的样子。
“听缇娜说,先生有名字的。”他的手在我头上的动作轻柔,“能不能告诉我。”
“他取的,你要听?”我笑起来。
“……嗯。”
“Bennett?。”我有些无聊,让他先去把我的护肤品拿过来,然后一边擦脸,一边让他给我吹头发。
“你是什么人啊?”他问道。
“我的祖父是南国的贵族,但已经没落了。祖母是东方的留学生。母亲是北国的战虏。”我会想道,“但我五岁时他们就全都去世了。”
“对不起……”他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提起去世的亲人应该会很难过吧。”
“还好。”
“……”他没有说话了。
等到头发吹好,他把吹风机收起来,我躺在床上已经很累了,但他回来把我搂在怀里,亲吻我的后颈,手从我的衣摆伸上去。
我按住他的手,含糊不清道:“我很累了,能不能先休息。”
“那你咬我一口好不好?”他的手伸出来,把手腕递到我面前。
我有些震惊于这玩意儿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但还是咬了一口。
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个牙印。
他似乎很满足,把灯关了以后,把我环在他的怀里:“谢谢……我爱你。”
我懒得回应他,翻身胡乱吻他,然后昏昏沉沉睡过去。
……
我梦见很久之前的事了。
苍暮刚去世,我处理完他的后事后坐在缇娜家中。
所有人都害怕我想不开,他们都认为我知道苍暮去世后表现出来的冷静只是伪装,是人体遭到重大打击后的自我保护——虽然联邦不允许同性恋,但是他们都知道我们相爱。
但是我没有,他们多想了。
缇娜的奶奶那时还健在,她和缇娜一样有着一双翡翠般的眸子。
“孩子,你为什么不难过。”她温柔地看着我,那双眼睛仿佛看透了一切。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看着她,“我感觉我应该是要难过的。”
她轻轻把我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感觉很安心:“孩子,向前看吧……你身上所缺失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什么东西。”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那一沟一壑是岁月的痕迹,是湖面的涟漪,是风吹过树林荡起的绿波。
她粗糙且带着皱纹的手盖住我的眼睛:“你的亲人在离开人世时不希望你悲伤,于是带走了你一部分灵魂。但是没关系,它会回来的。”
我不相信这种事情,但面对老人的善意我还是没有反驳。
等到老人的手移开,我面前的人变成了现在的苍暮。
“你能不能好好看看我?”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盛着悲伤,“我能感觉到,你在透过这双眼睛看另一个人。”
我想触碰他的脸,却怎么也碰不到,最后只好低声道:“没有。”
我心虚了。
“你骗人。”他的眼神变得冷静,然后一把枪对准了我的眉心。
“他都已经死了……”我后退一步。
“就是因为死了!”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带着令人崩溃的绝望,“他死了,我还活着!我一个活人永远争不过他!”
“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啊……他不就比我早遇到你吗?”他的枪转而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带着一种颓丧的气息,但笑的很漂亮。
“我死了,你就会爱我吗?”
……
我从梦中惊醒,有些喘不过气浑身肌肉紧绷着。
我要坏掉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