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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门没看黄历 遇上晦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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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第七个忌日,江苇祎终于又踏进了这座墓园。
云层低垂,雾气在松林间缠绕。空气中水汽弥漫,呼吸入肺时略微憋闷。
没走两步就下起了雨。
江苇祎没有带伞,但幸好雨势不大,本就淅淅沥沥的雨水还被山间的树挡了大半。江苇祎低头快走了几步,路过了道路两侧零星开放的山茶花。
同样的雨,同样的泥泞,同样的白色山茶花。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只是眼下墓园里空荡寂寥,而葬礼那日山道挤满伞影,虽然江苇祎没有看清其中任何一个人。
七年前,江霖烨和杨钰言的意外身亡震动了整个娱乐圈。一位业界知名导演,一位戏剧学院教授,虽然都不是流量明星,但桃李遍布演艺界。
报道还是席卷了头版头条——“知名导演伉俪坠崖身故,系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车在雨夜冲破高速的护栏,下面是百米深的山谷。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警方很快展开了调查,最终只留下无力的一句,已排除刑事嫌疑。
“家属节哀。”
江苇祎也是后来才从报道上得知,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深陷债务危机,或是不堪重负,才选择以坠崖结束一切。
逻辑上一切都合情合理。旁人只能扼腕叹息,事件很快就揭了过去。淹没在娱乐圈纪事中的寥寥几笔,却困住了江苇祎的整个人生。
困惑、悲痛或是怨恨,任何词语不足以形容那种排山倒海的情绪。但再剧烈的痛楚,最终都随着时间郁结成心上的一道疤。
只是若要再回想十八岁那一年的任何,对江苇祎而言无疑是再次划开伤口。
所以这条通往墓园的路,他走了整整七年。
小径的尽头是那块黑色的碑石。墓前已经摆了几束鲜花。江苇祎对有人来过并不感到意外,父母在圈里素来与人为善,时常有友人或粉丝前来拜祭。
江苇祎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那个人。
身着黑西装的男人撑着伞,在墓碑前伫立良久,然后弯腰放下了一束花。
他们相隔数十米,男人并没有察觉江苇祎的存在,直到他起身回头,目光扫至江苇祎的一瞬间,步伐微微一顿。
江苇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自顾自走上前去,全然没有理会那道始终跟随他的目光。他蹲下身,将墓前连同手里的花束仔仔细细摆放好,完全视身后的人影如空气。
雨水落在碑面并排的两个名字上,被江苇祎擦干,又被淋湿。
直到头顶上的雨停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脚边洒下一片阴影,一道低沉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显得有些飘渺。
江苇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缓缓站起身,与身后的男人平视,望向那死海一般的双眸。
“刚回来没几天。”
徐遇辰就那样看着他,面容沉静,眼中依然不见波澜,只是半晌后微微点了下头。
七年也没有改变他任何。
他们的初次见面也是在这里,在他父母的墓前。
葬礼上,大半个娱乐圈都前来追悼,乌泱泱的人挤在羊肠小道上,逐一上前鞠躬致敬,再与家属握手告别。江苇祎守在灵位前,一遍又一遍地鞠着躬,接受着宾客流程式的关怀,感官早已一片麻木。
又一躬身,一双黑色皮鞋缓缓步入他的视线。
他沉默地蹲下,在身前放下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江苇祎抬起头,与那人对视。
那双眼睛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刻意挤出悲伤神色,更没有上前同江苇祎握手。他只是伫立片刻,然后朝他微微一点头,不知是在表达歉意还是怜悯。
那是当天的最后一个人。
竟然也是江苇祎看清的唯一一张脸。
只是那时江苇祎怎样也不会想到,日后他数不尽的美梦和噩梦尽头,浮现的都是同样一张脸。
雨突然下大了,落在伞面上敲出闷钝声响。四周一切都被浇得湿漉漉的,徐遇辰的伞下却一片干爽。
“打算呆多久。”
一句寻常的关心,从徐遇辰的嘴里说出来,听在江苇祎耳朵里,无端显得戒备意味十足。
“还不知道。”江苇祎低头笑了下,又连忙补充,“但你别担心,以后我会尽量绕道走的。”
“不碍你眼。”
说着,江苇祎耸了耸肩,目光落回墓碑上:“今天只是,不凑巧。”
徐遇辰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江苇祎知道这是男人生气的迹象。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徐遇辰身前攥紧成拳的手上。拳头之下,白色衬衫一丝不苟地塞进西裤,就像他无懈可击的外表。
混迹商场的人,常年一副精英做派,喜怒不形于色,好像一根永远紧绷的弦。
但没有人会想到,那笔挺的布料又包裹着怎样的秘密。隐匿在西装之下的纹身,那些镌刻在皮肤上的纹路,就像徐遇辰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也是直到两年前的那一夜,江苇祎偶然窥见徐遇辰的秘密,才终于明白一切斯文的表象不过是他的伪装。
那时候江苇祎着迷于每一个徐遇辰理智断裂的瞬间。
但如今的他也不在乎了。
江苇祎斜睨着伞外的雨,默默估算着走回去不被浇成落汤鸡的概率。
步子还没迈出去,徐遇辰连盘算都快他一步,抢先攥住了他的小臂,语气不容置喙:“我送你。”
换做原来,江苇祎求之不得,而此刻他只是冷冷地盯着抓住自己的手,然后一点一点把铁钳般箍紧他的手指扳开。
“有人接我,不麻烦叔叔。”
走出去的瞬间,水汽霎时将他包裹,雨珠顺着发丝滴落,在肩膀上洒下一片寒凉。江苇祎却无端心情愉悦。
他忘不了徐遇辰那一刻的表情。那种夹杂着错愕、震惊的复杂神色,好像从未在徐遇辰的脸上出现过。
心中升起一种报复性的快感。那是一种割开伤口、挤破脓肿的爽利。
随后心口却又泛起钝痛。
原来分开的这两年,他一直都在隐隐期盼着这一刻吗——将当年徐遇辰给他的伤害悉数奉还。
江苇祎刚往山下走没两步,就在半途遇上了正往山上走的叶鸣轩。
来人一只手撑着伞,黄色卷毛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耀眼。他逆光而立,眼睛懒散地半眯着,伸手递给江苇祎一把伞。
“我本来想着你应该想自己呆一会儿,但这雨开始下大了——你还挺快的?”
“走吧。”江苇祎挡住了叶鸣轩张望的眼神,拍拍他的肩膀,推着人往回走,一路没有再回头。
时差还没倒过来,这会儿一上车眼皮又开始打架。
叶鸣轩又和他太熟了,也不会刻意找话题聊天,于是在从墓园开回城里的一个小时路程里,江苇祎就不深不浅地迷糊着。
直到被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到了。”
车停在了一个工业园区里。周围都是光秃秃的老厂房,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工厂,但院子被翻新过,四处栽满了绿植,脚下是白砂石和青石板堆砌的路面。
园区虽然整体依然略显荒凉,但不少栋楼都有明显的装饰痕迹,带来了一些生活气息。
两人穿过一段石板路,又绕了两三个弯,走到了一排白色平房中的一栋。
叶鸣轩驻足在玻璃门前,掏出了一把钥匙,挂在手指上转着圈。
“地方不大,你只能先跟我凑活下了。”
江苇祎没忍住笑了下: “大学的时候一间寝室都睡了好几年,你跟我说这些?”
“那毕竟是今非昔比了,可不敢怠慢大明星。”
江苇祎心里一紧,嘴角扬起的弧度一点点落下来。事到如今,他是真的听不出叶鸣轩的话是玩笑还是讽刺。
好在叶鸣轩也没有再说什么。
门开了。室内的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落下来,轻轻地笼着这间复式公寓。江苇祎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走了,没忍住惊呼:“你告诉我这叫凑活?”
进门之前,江苇祎是真的以为叶鸣轩居住环境恶劣,却没想到这栋老房子里面别有洞天。从室内装潢到家具都用心改造过,原有的隔断被全部打通,一扇落地窗连通两层:一层做工作室,二层是居住区。整体装修是原木风的自然质感,仿佛能闻到波西米亚吹来的晚风。
各式设备更是一应俱全。
作曲家的标配,各式各样的键盘、乐器,还有更多江苇祎看不懂的设备。他流连一番,转头在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是一把桃花芯木的古典吉他。
这把琴大学的时候就在叶鸣轩身边,几乎从不离手。当年江苇祎只是好奇碰了一下,结果叶鸣轩三天没理他。那是除了他们最后一次吵架之外,叶鸣轩和他冷战最久的一次。
“愣着干什么呢。”
江苇祎伸手接过叶鸣轩递给他的巴黎水,笑了笑:“想起了一些过往。”
叶鸣轩顺着江苇祎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把桃花芯木的吉他:“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当年的事情,只能说我们有不同的选择。”
“但是人往高处走没有什么错,我不应该怪你的。”
江苇祎下意识咬紧牙关,抬头却发现对面的人面色如常,没有半分不悦的痕迹,才又放松了下来。
“所以你还愿意让我回来,我很开心。”
叶鸣轩双臂搭在沙发背上,不置可否:“但你这次终于肯从美国回来,应该不止是因为我邀请你加入寻声吧。”
江苇祎点了点头:“我这次回来,的确也是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以及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万星解约。”
“其实三年前就该断干净的。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再和徐遇辰这样耗下去了。”
叶鸣轩整个人一滞,像是对江苇祎说的话感到十分意外,神色却明显松动了,甚至是喜悦的,就连话都多了起来:“虽然我们工作室刚刚起步,比不上万星,但是只要你来了就是二老板。”
“另外,在解约这一块,寻声有合作的律师,或许可以帮忙。”
“那太好了。”
叶鸣轩帮江苇祎把行李搬上了楼。二楼是搭建出来的一个夹层,用玻璃隔断分出几间分区。楼梯两侧各一间房,此时房门正紧闭着。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那个。”
“你——”
虽然聊开了,但两人之间毕竟横梗了太多年,一时间也无法回到当初的亲密无间。
“我就在隔壁。”叶鸣轩把行李推了过来,“你好好休息。”
进了房间,江苇祎几乎是立刻就瘫倒在了床上。卧室条件简朴却舒适,只有一张床和简单的家具,但是床铺又宽又软。
江苇祎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
回到这片土地,那种熟悉的痛感又回来了,疯狂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家乡带给他的痛苦要远远多于依恋,是他非必要不会回来的地方。在国外的时候,全新的环境,只要不刻意回想,就可以假装一些记忆不存在。
第一次离开这里,是为了不去面对父母去世的事实,第二次是为了逃离徐遇辰。
而回来的第一天,他想躲避的一切就已经纷纷找上了门。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江苇祎尝试呼吸,大口大口喘着气。
所以当然是有非回来不可的理由。
十八岁的江苇祎选择逃避,二十四岁的江苇祎选择面对。
江苇祎刚刚合眼,手机突然突兀地震了一下。屏幕闪烁的蓝光在黑夜里刺痛着他的眼睛。
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来自一个未署名的邮箱。
“上次和你说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