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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笛 那是他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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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音行纤长的睫毛翕动了一下,下意识抬眼去看莫粼生的表情。
虽然他不知道当事人有没有听到……但他突然想遵从本心地去关照一下当事人——即使他们两小时前刚掐过架。
却见对面的莫粼生依旧若无其事地大口吃饭,感受到何音行的视线,他还抬头冲何音行露出一个热情洋溢的微笑。
“你……”何音行欲出口的话在口腔里百转千回,最后才堪堪然找到合适的措辞,“什么时候进公司的?”
莫粼生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怎么突然好奇这个?大学刚毕业就来了。”
“那这里还有其他你认识的人吗?”何音行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知道研发极乐的主负责人是谁吗?”莫粼生光了盘,把最后一点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没事,你刚来没多久,不太清楚也正常。”
“她是我高中同学,一个特别优秀的人。”
他说着站起来,冲何音行眨了下眼,“何顾问对面的宝座我就不久占咯,下午见。”
何音行自动忽略他的最后一句话,低头三两下吃完饭也起身送掉餐盘。
食堂和办公区没有直接连通的路,只能从外面绕行。
何音行远远走在莫粼生后面,看他迈着轻快的步伐,不时还驻足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腊梅的苦香丝丝缕缕蔓延开,寒风刮过鼻尖有些冻人,但蓝天之上,阳光正好。
可惜不错的心情没持续多久,他刚回到办公室,还没休息就听见工作手机又“嗡嗡”震个不停。
何音行盯着熄了又亮的屏幕,三秒后果断选择无视,把门一关,开始了每天必备的午休时刻。
说是午休,其实何音行很少有睡过去的时刻。一般在望星规定的午休时间里,他都是支开躺椅,若是冬天就挪到窗边,斜斜靠着出会神或是看看书。
可他今天意外地静不下心,书翻了没几页发现只是看了每个字,却忘了连起来要读懂。
何音行:“……”
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把书搁在一边,认命般沉着脸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无论是前律所还是现公司,跟他共事过的人无一例外都心甘情愿给他安一个“工作狂”的名号。半夜三更给他临时发文件,只要他没睡就能秒回;事事有着落,句句有回音虽然不多,又总能在离截止日期前很久就能把工作完美完成——工作日如此,周末亦如此,节假日甚至依然如此。
对此,望星现任CLO,也就是他的大学导师宋执,曾亲切“慰问”过他:“小何呀,公司也没有不让你歇着,没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紧,要是把身子累坏了多不好。”
彼时何音行刚把修改好的文件发给他,闻言只是略从电脑屏幕前抬眼,看了一眼宋执示意他接收后,又收回目光,淡淡道:“承蒙宋总关心,我有每天下班去健身房的习惯。”
宋执——几年来每次见面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稀疏的黑发被他大手一抓随意拢在头顶,素框眼镜下双眼却总是有神,看人时习惯露出一副“后生可畏”的慈祥笑容,可事实上他才四十几岁,正是闯的年纪。
何音行跟他不熟时还有三分敬畏,熟了之后经常冷不丁冒一句玩笑出来。
“宋老师,你每次露出这副表情,我都以为你快到我父亲那个年纪了。”
“你这浑小子说什么呢!”每次宋执听到这种话都佯装露出一副生气又无奈的模样,抬起的手又每每都是减轻了力道才落到何音行肩上。
没办法,谁让何音行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呢。
看研究生时期的何音行交上来的论文,是他当硕导时为数不多不用扶眼镜皱眉头,一字一句攻读一些神奇读物的时候。
……
何音行查阅着邮箱里宋执给他发的新项目书——下周他需要代表公司去谈判并收购一家小公司。
说是小公司,其实就是家咖啡店。
只是它是同行旗下的一家衍生店,本来就与主业关系不大,生意可能也不太景气,就被望星精准钻了这个“空子”。
他捏了捏眉心,彻底从躺椅上起身,熟练登上极乐查看该店的各项数据分析做背调。
点到“推荐标签”那一栏时,一个硕大的“理想主义”突然跳到何音行眼前。
理想主义……
理想……
莫粼生周末乘兴,开车去了以前常去的超市买菜。
车停不进去只能停在路边,恰好旁边是一家“火星琴行”。
不断被抛起的车钥匙这次落回手里,就静止不动了。
莫粼生站在路边,对着曾经自己每周都要踏入之地,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恍然之感。
那感觉就像他在荒漠里行走多年,回头却见到了自己在选择进入这片蛮荒之地前,驻足休息的绿洲。
那片绿洲上曾开满了一种不知名的花,他就无拘无束地躺在漫无边际的花海里。
时过境迁,如今,他终于再次想起当年的那片烂漫——
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专长”。
莫粼生久久愣神,直到他在飘散的思绪中,蓦然抓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两天是全国一年两度的乐器考级日,小乐器组被安排在周六。
而他当年的笛子课老师,现在就坐在琴行外面,正听两个孩子在吹奏竹笛。
笛声响亮又清脆,他还没走近就已听出是什么曲子。
莫粼生深吸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位老人的肩。
“秦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秦老正给另一个孩子重贴笛膜,闻言倏然抬头。
“你是……那个考了十级,本打算继续学,后来突然决定不学了的……小莫?”
秦老年逾六十,头发已有些花白,可能是刚理过的缘故,一根根灰白的短毛倔强似的立在头顶。他眼里先闪过片刻怔愣,认出是莫粼生后脸上堆叠的皱纹都展开成了慈祥的笑容。
他把贴好笛膜的笛子递给旁边站着的小女孩,又起身把莫粼生拉过来,乐呵呵地拍着莫粼生的肩给自己现在的学生介绍。
“这是我十几年前的学生了,他当年可是一举考到十级,而且练习的时候根本不用我多教,吹一遍完整的给他听就够了,他在旁边自己一会就能悟透各种技巧。”
莫粼生听着当年的老师现在还能把自己的经历拿出来侃侃而谈,习惯了各种场面的他多少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寻思着这可是个好苗子啊,继续深造下去也许不一般,谁料十级考完刚续了两年的课,还没上完他突然跑来跟我说临时发生了一点事情,以后就不来了。”
秦老精神矍铄,越说情绪越饱满,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喏,当时你们师兄七八岁的样子,个头也不小了,明明之前来上课的时候一直笑嘻嘻的,唯独最后一次课上完突然跟我告别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那一整节课都没怎么笑过。”
莫粼生低头蹭了蹭鼻子,冲那些只到他胸口的女孩子扬起一个阳光的笑容。
“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这笛子我也就还记得几套指法,曾经信手拈来的技巧和曲子早就忘了。”莫粼生声音有些低,目光却聚焦在他正对面的一个女孩身上,“小姑娘,如果刚才没听错,那我猜一下你今天应该是要考七级吧。”
秦老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般,微笑着冲他一点头。
“那看来十几年过去这考级曲也是一点没变,我当年是什么曲子,现在居然还是。”
小女孩却突然兴奋地晃着笛子,尾端的流苏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那哥哥,我可以听你现在再吹一段吗!能从秦老师嘴里听到夸奖很难的,哥哥你当年一定很优秀吧!”
稍显稚嫩的童声字正腔圆地说着,说完还去包里翻谱子,“哥哥你要是不记得谱了也没关系,我这可以给你看!”
她迅速把谱子翻开,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将心声说出口,脸上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绯红。
“而且哥哥,你这么帅,在阳光下吹笛子的样子一定更帅!”
秦老一直乐呵呵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根全新的笛子,贴好笛膜直接递给了莫粼生。
“这是我最近新买的一根笛子,但你知道我有最喜欢的那根‘塑料管’,所以买来也是落灰,正好今天碰到你,送你了。”
莫粼生本打算推脱的手,伸到一半愣住了。
“愣着干嘛,不给你的师妹们秀一段?”
秦老二话不说,直接拉过莫粼生的袖子,把竹笛塞到他手里。
多年未碰笛子的手刹那摸到熟悉的孔洞时,莫粼生十指不甚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香樟密密匝匝的树叶把阳光割成一片片,细碎的光影铺了一路。悠扬又熟悉的笛声久违响起,和着寒风飘向远方。
一条绿化带之隔的马路上,红灯乍亮,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下。车主随意摇下副驾旁的车窗,却意外听到了这声暌违已久的笛音。
何音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然颤了一下,不可置信般转头向外看去。
那位穿着驼色大衣的青年,小心翼翼接过竹笛,又肆意展示着他曾经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原来一晃经年,春秋都已经轮转过十几载了。
何音行闭了闭眼,忍住靠边停车的冲动,在绿灯亮起时目不斜视地开向前方。
香樟树下。
莫粼生挑着《牧民新歌》里吐音最多的一段,完美展示了什么叫十多年不碰,童子功依旧还在。
这小节最后一个音符刚刚轻快流出,一旁眉开眼笑的秦老转身接起一个电话。
只是老人家说话声音习惯很大,即使他背过身又走远几步,莫粼生依旧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他不是有意偷听的。
“温温,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呀?哎好好,那我马上去买点你爱吃的菜。”
莫粼生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很多可能。
温温?
姓秦?
他的手机适时响了一声,他的高中同学,现任技术部主管——秦温时,正好问他有没有空,黑江路附近有家咖啡店的新品很好喝。
巧的是,他现在的位置往前走十分钟,拐个弯就是黑江路。
“有空的话一定要来哦,你猜我在这看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