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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楔子 ...


  •   楔子

      嘉靖三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寒。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凌素寒跪在刑场外的茶棚里,双手捧着粗瓷碗,碗里的面汤早已凉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只看得见碗里自己的倒影——一张陌生的、苍白的脸。

      刑场那边传来鼓声。

      三通鼓毕,午时三刻。

      她没有抬头。

      茶棚老板缩在灶台后头,拿围裙擦着汗,嘴里念叨着造孽。凌素寒听见他说:“凌家啊,世袭指挥使,三朝元老,说斩就斩了……”

      碗里的面汤晃了晃。

      她握紧碗沿,指节发白。

      远处,监斩官念完了判词,刀斧手扛着鬼头刀上前。围观的百姓被官兵挡在十丈开外,却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通倭、谋反、凌家勾结倭寇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圣上震怒。

      凌素寒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吞下去。

      她十五岁,今天是她的及笄之日。本该有簪,有礼,有母亲为她梳头。但母亲三天前就病死了,死在诏狱里,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父亲和两个兄长此刻跪在刑台上。

      她没有哭。

      眼泪在那三天里流干了。哭完母亲,哭自己,哭完之后,就再也没有眼泪了。

      鼓声又响。

      监斩官扔下火签。

      刀光一闪。

      凌素寒闭上了眼睛。

      风卷着雪沫子扑进茶棚,冷得刺骨。她听见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念佛,有人低声说“凌家这回算是绝后了”。

      她睁开眼,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三文钱压在桌上。

      老板看她一眼:“姑娘,这就走了?”

      她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走出茶棚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刑场那边的人群正在散去,官兵拖着什么往后走,雪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凌素寒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南走。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凌家那小丫头?”

      她脚步一顿。

      几个人从茶棚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便服,腰间却佩着绣春刀。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三角眼,打量她的时候像在看一只落网的猎物。

      “还真活着呢。”他说,“严公子说了,斩草要除根。”

      凌素寒没动。

      她认得这个人——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姓崔,以前跟着父亲办过差,每次见到她都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大小姐”。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把雪花,慢条斯理地搓着,像是猫戏老鼠。

      “大小姐别怪我们。”崔百户笑了一声,“您父亲犯的是谋逆大罪,按律当诛九族。您既然是凌家的人,就该去该去的地方。”

      他身后几个人散开,堵住了她的退路。

      凌素寒往后退了一步。

      她手无寸铁。父亲教过她剑法,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她练得最好的一套剑叫做“梅花落”,父亲说是她母亲最爱听的曲子。她没有杀过人,甚至连鸡都没杀过。

      但今天不一样。

      她想起母亲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活下去。

      崔百户一挥手:“带走。”

      几个人同时扑上来。

      凌素寒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从小就跑得快,父亲说她像只野兔子。雪地上脚印凌乱,她踩着积雪拼命往前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前面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从雪幕里冲出来,马上的人一身白衣,披着白狐裘,戴着帷帽,纱帘遮住了脸。

      凌素寒来不及躲,眼看着就要撞上——

      马上的人一提缰绳,白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硬生生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雪花飞溅。

      凌素寒跌坐在地,抬头看。

      那人低头看她,隔着帷帽的纱帘,看不清神情。

      身后追兵已至。

      崔百户喘着粗气跑过来,看见马上的人,脸色突然变了。

      “沈……沈姑娘?”

      马上的人没说话。

      崔百户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倨傲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谄媚的笑:“沈姑娘,这是严公子要的人,您看……”

      白衣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淡,像雪落在地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严公子?”

      “是,是,就是严公子。这小丫头是凌家的余孽,严公子吩咐了,务必……”

      “滚。”

      一个字。

      崔百户的笑僵在脸上。

      他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想拔刀又不敢。崔百户咬咬牙,往前迈了一步:“沈姑娘,这是严公子亲自交代的差事,您别让小的为难……”

      白衣人没看他。

      她看着雪地里那个跌坐着的少女。

      少女也在看她。

      隔着帷帽的纱帘,目光相撞。

      凌素寒看见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雪。但那冷里没有恶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叫什么?”白衣人问。

      “凌素寒。”

      白衣人顿了一下。

      “素寒,”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好名字。”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崔百户。

      “回去告诉严公子,”她说,“这个人我带走了。”

      崔百户脸色铁青:“沈姑娘,您这是要跟严公子作对?”

      白衣人没理他。

      她翻身下马,走到凌素寒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练剑的茧。

      凌素寒没动。

      “站起来。”白衣人说。

      凌素寒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握住。

      那只手很凉,但有力。

      她被拉起来,站在雪地里,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面对面。

      “跟我走。”白衣人说。

      “为什么?”

      白衣人没回答。

      她转身,翻身上马,然后再次伸出手。

      凌素寒犹豫了一瞬。

      身后传来崔百户的声音:“沈姑娘,您可想清楚了,严公子那边……”

      白衣人连头都没回。

      凌素寒握住那只手,被她一把拉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抱紧。”

      凌素寒僵硬地抓住她的衣襟。

      白马扬蹄,冲进雪幕里。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风雪扑面,冷得像刀子。凌素寒低着头,把脸埋在那人的白狐裘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像梅花,又像雪。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些人,你遇见了,就一辈子忘不掉。”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她记住了这个味道。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一天,她遇见的这个人,叫沈青崖。

      江湖人称“白无常”。

      严世蕃身边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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