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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素寒 嘉靖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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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九年,春。
三月江南,草长莺飞。
杭州城外的官道上,一队客商正缓缓前行。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绸衫,骑着一匹青骡,看着像个殷实的生意人。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伙计,赶着三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
队伍末尾,一个年轻伙计低着头赶路。
这伙计生得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系着根草绳,头上戴着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正是凌素寒。
离开京城四个月了。
那天沈青崖把她带出城,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放下她,只说了一句话:“往南走,越远越好。”然后就消失在了雪夜里。
她往南走。
一路走,一路活。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身上没有钱,没有干粮,没有熟人可以投奔。她在路上挖过野菜,偷过馒头,睡过破庙,躲过野狗。有一次饿得狠了,差点去抢一个小孩手里的烧饼,被那小孩的娘拿着烧火棍追了半条街。
那天晚上她躲在城隍庙里,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想明白了。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哥哥们死了。凌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满门抄斩,只有她一个人逃出来。
她这条命,不是自己的。
是父亲、母亲、哥哥们的。
是沈青崖给的。
所以她得活着。
活着,才能报仇。
严世蕃。
她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刻在骨头上,刻在每一个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时辰里。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报仇。
严世蕃是当朝首辅严嵩之子,官拜工部左侍郎,权倾朝野。她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手无寸铁,身无分文,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她只能先活着。
活着,然后想办法。
就这样一路走到杭州。
杭州城外有个小镇,叫留下镇。镇上有家客栈,叫“安远客栈”。客栈的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姓周,人称周娘子。周娘子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问她从哪里来,她说北边,逃荒来的。周娘子叹了口气,说店里正缺个打杂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二百文,干不干?
她干。
一干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学会了生火、烧水、扫地、洗碗、给客人端茶倒水、听客人吹牛骂娘。她学会了把斗笠压低,学会了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学会了在有人打听她来历的时候含糊其辞。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那天。
那天傍晚,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背着一把剑,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乞丐。他进门就喊:“来壶酒!再来两斤牛肉!”
周娘子迎上去,陪着笑:“客官,酒有,牛肉没有。”
老头一拍桌子:“没有牛肉开什么店!”
周娘子也不恼,笑眯眯地说:“小店小本经营,客官将就着吃点别的?”
老头哼了一声,正要发作,突然看见正在擦桌子的凌素寒。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
凌素寒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老头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转了两圈。
“小姑娘,”他说,“你叫什么?”
凌素寒往后退了一步:“小的叫阿寒。”
“阿寒?”老头眯着眼睛,“你爹是谁?”
凌素寒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小的没有爹,是逃荒来的。”
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没有爹?”他说,“那你这一身剑骨头,是打哪儿来的?”
凌素寒愣住了。
老头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拍看似轻飘飘的,凌素寒却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她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
老头眼睛亮了。
“好!”他哈哈大笑,“好骨头!好韧劲!”
周娘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客官,您这是……”
老头不理她,只顾盯着凌素寒:“小姑娘,想学剑吗?”
凌素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头自顾自地说:“你爹是不是教过你剑法?但你只会花架子,不会杀人。你这一身骨头,天生就是练剑的料,不练剑可惜了。”
凌素寒心跳加快。
她想起父亲。
父亲教她剑法的时候,总是说她资质好,可惜是个女儿家,学这些没用。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学剑,是为了杀人。
“你是谁?”她问。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一个糟老头子罢了。江湖上的人叫我一声‘鬼见愁’,真名早就忘了。”
鬼见愁。
这个名字凌素寒听过。
在客栈里听客人说的。
鬼见愁,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剑客,据说剑法独步天下,杀人无数,后来不知为什么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还有人说他在某个深山老林里等死。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
“你为什么要教我?”凌素寒问。
鬼见愁挠挠头:“为什么?因为闲得慌。因为看你顺眼。因为你这骨头不练剑可惜了。理由多了去了,你要听哪一个?”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学成之后,”她说,“我能杀严世蕃吗?”
鬼见愁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凌素寒,盯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严世蕃?”他说,“小姑娘,你跟他有仇?”
凌素寒没说话。
鬼见愁又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临死之前教出个徒弟,杀了那个祸害,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他顿了顿,看着凌素寒的眼睛。
“但是小姑娘,你得想清楚。学剑,是为了杀人。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准备好了吗?”
凌素寒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
鬼见愁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从明天开始,跟我练剑。”
就这样,凌素寒开始学剑。
鬼见愁住在留下镇外的一座破庙里。白天她在客栈干活,晚上就去破庙跟他练剑。鬼见愁不教她花架子,只教她一招——刺。
“剑法千变万化,归根结底,就是一刺。”他说,“你把这一刺练好了,天下没有你杀不了的人。”
凌素寒就练这一刺。
从春天练到夏天,从夏天练到秋天。
练得手上起了茧,练得手臂肿了又消,消了又肿,练得每天晚上回到客栈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酸痛。
但她从不叫苦。
鬼见愁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吗?”
凌素寒摇头。
鬼见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谁?”
“一个我欠了她一辈子的人。”
他没再说下去。
凌素寒也没问。
秋天的时候,鬼见愁死了。
死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她照常去破庙,发现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她叫了两声师父,他没应。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才发现他已经凉了。
他在她手心里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剑在庙后枯井里。替我报仇。”
凌素寒在蒲团前跪了很久。
她没有哭。
眼泪在京城那年就流干了。
她站起来,走到庙后,找到那口枯井,顺着井绳爬下去。井底有一把剑,用油布包着,裹了好几层。
她把剑拿出来,解开油布。
是一把青钢剑,剑身三尺,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素寒”。
她愣住了。
这是她的名字。
师父知道她的名字。
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捧着剑,在井底站了很久。
然后她爬上去,把师父埋在了庙后的山坡上,没有立碑,没有烧纸,只是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她说,“我会替你报仇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师父说的“报仇”,不是让她杀严世蕃。
是另一桩旧事。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
凌素寒离开了留下镇。
走之前,周娘子塞给她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一吊钱、一件旧棉袄。
“丫头,”周娘子红着眼圈说,“我知道你不是逃荒来的。你不说,我也不问。你是个好孩子,以后的路,自己当心。”
凌素寒接过包袱,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然后她背上剑,往北走。
北边,是京城。
严世蕃在京城。
她要去杀他。
一路上,她听说了很多事。
听说严世蕃最近迷上了江南的茶叶,每年春天都要派人来杭州采购,顺便搜罗美女进献给皇上。听说他身边有个女护卫,武功极高,杀人如麻,江湖人称“白无常”。听说这个女人姓沈,叫什么青崖,来历不明,三年前突然出现在严府,从此成了严世蕃最信任的人。
沈青崖。
凌素寒想起那个雪夜。
想起那件白狐裘,那个淡淡的香味,那只拉她上马的手。
她想起那个人把她放在破庙里,只说了五个字:“往南走,越远越好。”
那个人为什么要救她?
那个人知不知道她还活着?
如果她去杀严世蕃,那个人会不会挡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谁挡在她面前,她都要杀出一条路。
父亲、母亲、哥哥们,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这个仇,必须报。
腊月二十三。
京城又下雪了。
凌素寒站在城外的山坡上,望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
一年前的今天,她跪在茶棚里,看着父亲和哥哥们被砍头。
一年后的今天,她又回来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剑。
剑柄上的两个字,被她用布条缠住了。
素寒。
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