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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三天后。 ...

  •   三天后。

      凌素寒在客栈里等得焦躁不安。

      沈青崖说等她消息,但三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每天从窗户里往外看,只看见后街上卖菜的、挑担的、遛弯的,就是没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开始怀疑沈青崖是不是在骗她。

      也许那天晚上只是为了稳住她,不让她当场动手。等回到严府,沈青崖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严世蕃,然后严世蕃就会派人来抓她。

      她不能再等了。

      得走。

      今晚就走。

      她收拾好包袱,把剑背在背上,正要推开窗户,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

      “我。”

      一个很轻的声音。

      凌素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开门,沈青崖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凌素寒注意到,她眼底有一丝疲惫,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跟我走。”沈青崖说。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凌素寒犹豫了一下,背上剑,跟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穿过耳朵眼胡同,穿过几条小巷,一直走到城西的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几间破房子,像是很久没人住了。沈青崖带着她走进其中一间,关上门。

      屋里很黑,只有屋顶漏进来几缕月光。

      沈青崖点燃一盏油灯,放在地上。

      凌素寒打量着四周。屋子很小,什么都没有,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这是哪里?”

      “我以前住过的地方。”沈青崖说,“不会有人来。”

      她在干草上坐下,抬头看着凌素寒。

      “坐。”

      凌素寒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盏油灯。灯火摇曳,在她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母亲,”沈青崖开口,“她还好吗?”

      凌素寒心里一紧。

      “我母亲……死了。”

      沈青崖的眼神暗了暗。

      “怎么死的?”

      “死在诏狱里。”凌素寒说,“严家陷害我父亲通倭,满门抄斩。我母亲在诏狱里病了三天,没人管,就那么死了。”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她死的时候,”她问,“有没有说什么?”

      凌素寒看着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凌素寒慢慢地说,“活下去。”

      沈青崖闭上眼睛。

      凌素寒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发抖。

      “你到底是谁?”凌素寒问,“你为什么认识我母亲?”

      沈青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母亲,”她说,“是我姑姑。”

      凌素寒愣住了。

      “什么?”

      “沈素心,”沈青崖说,“是我父亲的亲妹妹。我的姑姑。”

      凌素寒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微弱的希望。

      “你不信?”

      凌素寒摇摇头。

      不是不信。

      是不知道该怎么信。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有一个娘家。但母亲从来不提,父亲也不问。她只知道母亲姓沈,是江南人,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母亲……”她艰难地开口,“从来没说过。”

      “她不说的。”沈青崖说,“沈家的事,她不会对任何人说。”

      “沈家什么事?”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讲一个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故事。

      “沈家,本来是江南的一个世家。我祖父是沈家的族长,在杭州城里开了一家绸缎庄,生意做得很大。我父亲是长子,我姑姑是幺女,比我父亲小十几岁,从小就长得好看,人也聪明,家里人都疼她。”

      凌素寒静静地听着。

      “我八岁那年,家里来了一群人。说是官府的人,说我祖父通倭,要抄家。”

      凌素寒的心猛地一紧。

      通倭。

      又是通倭。

      “那天晚上,家里突然冲进来很多人。拿着刀,见人就杀。我父亲把我推进后院的一口枯井里,盖上井盖,让我不要出声。”

      沈青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在井里躲了三天三夜。上来的时候,家没了。房子烧了,人都死了。我找遍了整个宅子,只找到我母亲的尸体。”

      凌素寒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姑姑不在家。她去城外上香,躲过了一劫。”

      沈青崖抬起眼睛,看着凌素寒。

      “她逃出来之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后来嫁给了你父亲,改了名字,再也不提沈家的事。”

      凌素寒的喉咙发紧。

      “那你……”她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青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啊,在井里躲了三天,饿得快死了,爬上来,然后就开始逃。逃了几个月,遇见一个老道士,他收留了我,教我武功。后来老道士死了,我就一个人,杀人,活着。”

      凌素寒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在雪地里,沈青崖为什么救她。

      因为她们是同一类人。

      一样的家破人亡,一样的孤苦无依,一样的靠着一口气活着。

      “你知道是谁杀的你全家吗?”她问。

      沈青崖看着她,没有说话。

      凌素寒的心跳加快了。

      “是……严家?”

      沈青崖点了点头。

      凌素寒握紧了拳头。

      “严世蕃?”

      沈青崖又点了点头。

      “当年陷害凌家的,和当年灭沈家满门的,是同一个人。”她说,“严世蕃。”

      凌素寒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两个哥哥。

      想起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原来他们死在同一件事上。

      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全家吗?”沈青崖问。

      凌素寒睁开眼,摇了摇头。

      沈青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玉雕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沈”。

      凌素寒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是沈家的家传玉佩,”沈青崖说,“每一代族长都有一块。我祖父的那块,在抄家的时候不见了。”

      她顿了顿。

      “严世蕃手里,也有一块。”

      凌素寒看着她。

      “你怀疑……”

      “不是怀疑,”沈青崖说,“是知道。”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三年前,我故意接近严世蕃,就是想查这件事。三年里,我一直在暗中找证据。去年,终于让我找到了。”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凌素寒接过来,抽出信纸,借着灯光看。

      信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很工整。落款处盖着一个私章,章上的字她不认识。

      但信的内容,她看懂了。

      这是一封密信。

      写给严世蕃的父亲严嵩的。

      信上说,杭州沈家,家资巨万,且有通倭嫌疑,请朝廷明察。只要抄了沈家,所得财物,可充军饷,可修宫殿,可进献皇上。至于通倭的证据,自有人安排妥当。

      落款处,是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这封信,”沈青崖说,“是我在严世蕃的书房里找到的。藏在一本佛经的夹层里,藏得很严实。”

      凌素寒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沈青崖看着她。

      “杀了他之后呢?”她问,“我一个人,杀了他,然后呢?”

      凌素寒愣住了。

      “严家权势滔天,”沈青崖说,“杀了一个严世蕃,还有严嵩。杀了严嵩,还有他们那些门生故吏。我一个人,能杀多少?”

      她顿了顿。

      “我要的不是杀一个人。”

      她的眼神变得很冷。

      “我要的是让严家满门抄斩,让他们的罪行大白于天下,让那些害死我全家的人,都付出代价。”

      凌素寒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想法,找到严世蕃,一剑刺死他,然后就死而无憾了。

      但现在她才知道,那远远不够。

      严世蕃死了,严家还在,严家的权势还在。还会有第二个严世蕃,第三个严世蕃。那些帮凶,那些走狗,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她要的不是杀一个人。

      她要的是和沈青崖一样的东西。

      “你怎么做?”她问。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期待。

      “我等了三年,”她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沈青崖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你知道严家最大的靠山是谁吗?”

      “皇上。”

      “对。但只要皇上还信任严家一天,我们就动不了他们。”

      凌素寒点点头。

      “那怎么办?”

      沈青崖转过身,看着她。

      “要让皇上不信任他们。”

      “怎么做?”

      沈青崖走回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凌家被抄,是因为什么?”

      “通倭。”

      “沈家被灭,是因为什么?”

      “通倭。”

      沈青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严家陷害别人的罪名,正好可以用来对付他们自己。”

      凌素寒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这些年,”沈青崖说,“严家干的坏事太多了。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草菅人命,哪一样都是死罪。但最致命的,还是通倭。”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册子,巴掌大小,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

      “这是我三年来查到的证据。严家勾结倭寇的证据。”

      凌素寒接过册子,翻开看。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时间、地点、金额。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收了倭寇多少钱,什么时候帮倭寇销了多少赃,什么时候给倭寇提供了多少消息。

      “这些证据,”沈青崖说,“只要送到对的人手里,严家就完了。”

      凌素寒抬起头。

      “对的人是谁?”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生前,有一个好友。”

      凌素寒的心跳加快了。

      “谁?”

      “徐阶。”

      徐阶。

      这个名字凌素寒听过。

      当朝次辅,礼部尚书,和严嵩分庭抗礼的重臣。

      “徐阶和你父亲是同年进士,”沈青崖说,“两人私交甚好。你父亲被陷害的时候,徐阶正在南京,来不及救他。但这几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严家的罪证。”

      她顿了顿。

      “这些东西,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用。”

      凌素寒握紧了手里的册子。

      “那你还等什么?”

      沈青崖看着她。

      “我在等你。”

      凌素寒愣住了。

      “等我?”

      沈青崖点点头。

      “我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她说,“我需要一个帮手。”

      凌素寒看着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冷。

      恨。

      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你为什么相信我?”她问。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母亲,”她说,“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顿了顿。

      “而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凌素寒的喉咙发紧。

      家人。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自从那个冬天之后,她就没有家人了。

      但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她是她的家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只是看着沈青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好。”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都很冷,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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