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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变 嘉靖四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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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年,三月十九。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
凌素寒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她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照在那些新芽上,亮得晃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这些了。
自从来到京城,她的眼里就只有仇恨、复仇、杀人。其他的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但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芽,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也有棵槐树,比这棵还大。每年春天,母亲都会带着她在树下捡槐花,晒干了泡茶喝。槐花茶很香,带着一点点甜。
她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听见敲门声。
三短一长。
是沈青崖的暗号。
她走过去打开门,沈青崖站在门口。
今天她没有穿白衣,而是一身青灰色的布衣,头发也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女子。
但凌素寒一眼就认出了她。
“进来。”
沈青崖走进院子,关上门。
凌素寒看着她,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怎么了?”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出事了。”
凌素寒的心一沉。
“什么事?”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徐阶那边传来消息,”她说,“严世蕃要动他了。”
凌素寒愣住了。
“什么?”
“严世蕃不知道从哪里得到风声,”沈青崖说,“说徐阶在暗中搜集他的罪证。他准备先下手为强。”
凌素寒的手握紧了。
“他怎么动?”
“弹劾。”沈青崖说,“严嵩亲自写奏章,参徐阶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皇上已经看了奏章,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据说脸色很难看。”
凌素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徐大人那边怎么说?”
“他说让我们等。”沈青崖说,“但现在这种情况,等不起。”
她顿了顿。
“而且,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凌素寒看不懂的东西。
“严世蕃的人,在查你。”
凌素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查我?”
“对。”沈青崖说,“有人在杭州打听过你的下落。虽然你没留下什么线索,但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沈青崖看着她。
“跟我走。”
“去哪儿?”
沈青崖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
“素寒,”她说,“你怕不怕死?”
凌素寒愣了一下。
“怕。”她说,“但更怕报不了仇。”
沈青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但凌素寒看懂了。
“好。”她说,“那我们去做一件更危险的事。”
“什么事?”
沈青崖走回她面前,压低声音说:
“去严府。”
凌素寒瞪大了眼睛。
“什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青崖说,“他们查你,是因为你在外面。如果你进了严府,他们反而查不到。”
凌素寒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是……”
“没有可是。”沈青崖打断她,“你想好了。去严府,就是把自己放进虎穴里。随时可能被发现,随时可能死。”
她盯着凌素寒的眼睛。
“你敢吗?”
凌素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青崖姐,”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青崖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凌素寒。
凌素寒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好。”她说,“今天晚上,我来接你。”
当天夜里,子时三刻。
沈青崖准时出现在凌素寒的小院里。
她带来了一套衣服——严府丫鬟的服饰,青布衣裙,白布袜,黑布鞋。
“换上。”
凌素寒换好衣服,把头发也重新梳了一遍,挽成丫鬟常梳的双环髻。
沈青崖打量着她,点了点头。
“还行。”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凌素寒。
是一块腰牌,和上次那块差不多,但上面的字不一样。
“这是内院的腰牌。”她说,“拿着它,可以在内院走动。”
凌素寒接过来,贴身藏好。
“走。”
两个人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严府在城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子,东西各有跨院,还有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像一座小型的皇宫。
沈青崖带着凌素寒从后门进去。
后门有个守门的老头,姓张,是个哑巴。沈青崖冲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就放她们进去了。
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是下人们走的路。”沈青崖低声说,“白天人多,晚上没人。”
凌素寒跟着她,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沈青崖停下来。
前面是一道小门。
“到了。”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屋子。正中间那间黑着灯,但左右两间都亮着。
“这是我的院子。”沈青崖说,“右边那间是我的卧房,左边那间是书房,中间那间是静室。”
她带着凌素寒走进左边那间。
屋子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矮榻。
“你先住这里。”沈青崖说,“平时不要出门,有人来我会提前告诉你。”
凌素寒点点头。
沈青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睡吧。”她说,“明天开始,有得忙。”
她转身要走。
“青崖姐。”凌素寒叫住她。
沈青崖回过头。
凌素寒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谢谢。”
沈青崖的嘴角微微扬起。
“睡吧。”
她走出去,带上了门。
凌素寒坐在矮榻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但很干净。书案上摆着几本书,书架上也是满满当当的。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来,是一本诗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字迹很清秀,像是沈青崖写的。
她看着这行字,突然有些恍惚。
参星和商星,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沈青崖写这句诗,是在想谁?
她把纸条放回去,躺下来,望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旧了,露出斑驳的纹理。
她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就在严府里了。
在仇人的眼皮底下。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有个人,在陪着她。
第二天一早,凌素寒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她坐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经过,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走到窗边,偷偷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门开了,沈青崖走进来。
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吃吧。”
凌素寒接过托盘,放在矮桌上。
沈青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一碗粥,慢慢地喝。
凌素寒也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烂,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刚才那些脚步声是什么?”她问。
“下人们去上工。”沈青崖说,“严府人多,光是丫鬟仆妇就有上百个。每天卯时起来干活,酉时才能歇。”
凌素寒点点头。
“你平时做什么?”
沈青崖放下碗。
“我?”她说,“什么都不做。严世蕃有事就叫我,没事我就待着。”
她顿了顿。
“不过他经常有事。”
凌素寒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沈青崖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想问,我帮他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凌素寒点点头。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没感觉。”她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杀得多了,就麻木了。”
凌素寒看着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疲惫。
“那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青崖打断她,“但那些人都该死。严世蕃让我杀的人,没有一个无辜的。”
她看着凌素寒。
“我不会杀无辜的人。”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相信你。”
沈青崖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沈青崖站起来。
“我要去前院了。”她说,“你待在这里,不要出门。如果有人来,就躲到床底下去。床底下有条暗道,通向后院的柴房。”
凌素寒点点头。
沈青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
“素寒。”
“嗯?”
沈青崖没有回头。
“谢谢你相信我。”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素寒坐在矮榻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凌素寒就这样待在沈青崖的小院里。
白天,沈青崖出去的时候,她就躲在屋里。看书、练剑、发呆。
晚上,沈青崖回来的时候,她们就坐在一起说话。
沈青崖告诉她严府里的事。
告诉她哪个丫鬟被严世蕃打了,哪个小厮被赶出去了,哪个姨娘又争风吃醋了。告诉她严世蕃最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
凌素寒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沈青崖回来得很晚。
凌素寒在屋里等着,等得有些心焦。她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
突然,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她连忙躲到床底下。
床底下确实有条暗道,用一块木板盖着。她把木板掀开一点,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沈姑娘,请。”
一个陌生的声音。
然后是沈青崖的声音,很淡:“放这儿吧。”
凌素寒从床板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几个丫鬟抬着一个大木桶走进来。木桶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花香。
“老爷说了,让沈姑娘好好泡泡,去去乏。”一个丫鬟说。
沈青崖点点头。
丫鬟们退出去,带上了门。
凌素寒从床底下爬出来,看着那个大木桶。
木桶里是热水,水面上飘着花瓣,红红白白的,很好看。
沈青崖站在桶边,看着那些花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赏的?”凌素寒问。
沈青崖点点头。
“每个月都有几次。”她说,“今天又杀了人,让我去去晦气。”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的人?”
沈青崖摇摇头。
“不是。是别人杀的。但我在场。”
她顿了顿。
“那个人死之前,一直在喊冤枉。”
凌素寒看着她。
“你信吗?”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信不信又怎样?”她说,“我救不了他。”
凌素寒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桶热水,看着那些花瓣。
“青崖姐。”凌素寒突然开口。
沈青崖转过头看着她。
凌素寒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等报完仇,你想做什么?”
沈青崖愣住了。
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八岁那年之后,她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日日夜夜,年年月月,都是报仇。
报完仇之后呢?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
凌素寒看着她。
“我知道我想做什么。”
“做什么?”
凌素寒想了想。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她说,“种一片梅花。我母亲最喜欢梅花。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我就采一些,放在她坟前。”
沈青崖听着,没有说话。
“你呢?”凌素寒问。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想去看看海。”
凌素寒愣了一下。
“海?”
“嗯。”沈青崖说,“我师父说过,海很大,大得看不到边。站在海边,会觉得什么都小了。”
她顿了顿。
“我想去看看。”
凌素寒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我们一起去。”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
那天晚上,她们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练剑的事,说以后的事。
说到后来,凌素寒困了,靠在沈青崖肩上睡着了。
沈青崖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着,让凌素寒靠着,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窗台上,照在凌素寒的脸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
年轻,还带着一点稚气。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坚毅。
她想起八岁那年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凌素寒的头发。
凌素寒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身上靠得更紧了些。
沈青崖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确实实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