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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探 凌素寒在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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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素寒在严府里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只出过三次门。都是半夜,沈青崖带着她,在府里悄悄地走一圈,让她熟悉地形。
严府太大了。
光是正院就有五进,东西跨院各三进,后面还有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大大小小的屋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间。
沈青崖告诉她,哪些地方有人守着,哪些地方没人。哪条路白天走得通,哪条路晚上走得通。哪个院子住着谁,哪个屋子放着什么。
凌素寒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用上。
那天是四月初八。
佛诞日。
严府里摆了香案,供了花果,请了和尚来念经。严世蕃带着一大家子人,在佛堂里跪了大半天,求佛祖保佑。
凌素寒待在沈青崖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念经声,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安。
就是一种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傍晚的时候,沈青崖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凌素寒问。
沈青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严世蕃要见你。”
凌素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沈青崖说,“说我这里藏着一个人。今天下午,他问我了。”
凌素寒的手握紧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沈青崖说,“他不信。”
她顿了顿。
“他要亲自来看看。”
凌素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我躲起来?”
沈青崖摇摇头。
“来不及了。他已经派人守住了各个出口。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青崖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套衣服。
是一套丫鬟的衣服,和凌素寒身上穿的那套差不多,但颜色更深一些。
“换上这个。”
凌素寒接过来,换上。
沈青崖又拿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待会儿他来了,你就站在我身后,端着这个。”她说,“低着头,不要说话。”
凌素寒点点头。
“他能认出来吗?”
沈青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认不出来。”她说,“那天晚上,他只见过你一面,还是远远的。而且那天你穿着男装,现在这个样子,不一样。”
她顿了顿。
“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抬头。”
凌素寒点点头。
刚准备好,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沈姑娘,老爷来了。”
沈青崖看了凌素寒一眼,凌素寒低下头,端着托盘站在她身后。
门开了。
严世蕃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袍子,腰里系着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屋里。
“青崖啊,”他说,“你这院子,我还是头一回来。”
沈青崖微微欠身。
“简陋得很,老爷见笑了。”
严世蕃在屋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
他的目光在凌素寒身上停留了一瞬。
凌素寒低着头,端着托盘,一动不动。
严世蕃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来。
“青崖,坐。”
沈青崖在他对面坐下。
严世蕃看着她,笑眯眯地说:“青崖,你跟着我三年了吧?”
“是。”
“三年里,我待你如何?”
“老爷待我恩重如山。”
严世蕃点点头。
“那你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青崖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爷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严世蕃笑了。
“好,那我就直说。”他收起笑容,“有人说,你院子里藏着一个人。”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信吗?”
严世蕃盯着她,盯了很久。
“我本来不信。”他说,“但说的人多了,我就有点信了。”
沈青崖没说话。
严世蕃站起来,又在屋里走了一圈。
他走到凌素寒面前,停下来。
凌素寒低着头,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这是谁?”严世蕃问。
“新来的丫鬟。”沈青崖说,“前院拨过来的。”
严世蕃“哦”了一声。
“抬起头来。”
凌素寒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却还是垂着,看着地面。
严世蕃打量着她。
“多大了?”
“回老爷,十五。”
“叫什么?”
“阿寒。”
严世蕃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突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凌素寒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小,眯着,但里面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猫在看老鼠,又像是屠夫在看待宰的猪。
严世蕃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长得不错。”他说,“青崖,你倒是会挑人。”
沈青崖没说话。
严世蕃又走回椅子前,坐下来。
“青崖,”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跟着我三年,心里一直想着报仇,对不对?”
沈青崖看着他,没有说话。
严世蕃叹了口气。
“你想报仇,我理解。但你得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急不得。你等得越久,机会就越大。”
他站起来。
“好了,我走了。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那个丫鬟,借我用两天。”
沈青崖的眼神变了。
“老爷要她做什么?”
严世蕃笑了。
“放心,不会吃了她。前院缺人手,让她去帮几天忙。”
他看着凌素寒。
“明天一早,去前院找崔管家报到。”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凌素寒站在那里,端着托盘,一动不动。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认出你了。”她说。
凌素寒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抬头?”
凌素寒看着她。
“我不抬头,他就会起疑心。”她说,“他捏我下巴的时候,是在试探我。如果我躲,或者害怕,他就知道我有问题。”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但他让你去前院,肯定是想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慢慢查。”
凌素寒点点头。
“我知道。”
沈青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素寒,”她说,“你现在还有机会。我送你出去。”
凌素寒摇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凌素寒看着她。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说,“他会怀疑你。”
沈青崖愣住了。
“你……”
“青崖姐,”凌素寒打断她,“你救过我两次。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沈青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感动,担心,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什么。
“素寒……”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凌素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青崖姐,”她说,“相信我。”
沈青崖看着她,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她们说了很多话。
沈青崖告诉凌素寒,前院是什么情况,崔管家是什么人,怎么应付,怎么周旋。
凌素寒一一记在心里。
说到最后,天快亮了。
沈青崖看着她,突然问:“素寒,你怕吗?”
凌素寒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的是,不能活着回来见你。”
沈青崖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凌素寒看见了。
“好。”沈青崖说,“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凌素寒去了前院。
崔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小小的,一脸精明相。他打量了凌素寒一番,问她叫什么,多大了,从哪里来。
凌素寒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一一回答。
崔管家听完,点点头。
“行,留下来吧。先跟着王婆子学学,怎么伺候人。”
王婆子是前院的管事婆子,五十多岁,胖胖的,一脸横肉。她看了凌素寒一眼,撇撇嘴。
“又是个嫩芽子。”她说,“跟我来。”
凌素寒跟着她,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一排低矮的屋子前。
“这是下人房。”王婆子说,“你住这儿,跟春花一个屋。”
她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一张通铺,上面睡着几个人。
“春花!”王婆子喊了一声。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从通铺上爬起来,揉着眼睛。
“王婆婆。”
“这是新来的,叫阿寒。你们住一块儿,好好带着她。”
春花点点头,看着凌素寒,眼神里有一丝好奇。
王婆子走了。
春花看着凌素寒,问:“你多大了?”
“十五。”
“我也是。”春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哪儿来的?”
“北边。”
“北边哪儿?”
凌素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春花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明白了,不想说就不说。”她拍拍通铺,“来,坐。”
凌素寒在她旁边坐下。
春花打量着她,突然压低声音说:
“你是沈姑娘的人吧?”
凌素寒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怎么知道?”
春花嘿嘿笑了两声。
“我猜的。”她说,“崔管家亲自交代王婆子,说你是个特别的,要好好照顾。能让崔管家亲自交代的,不是严公子的人,就是沈姑娘的人。看你这样子,不像严公子的人。”
凌素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春花摆摆手。
“放心,我不会乱说的。我就是好奇。”
她凑近了些。
“哎,沈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素寒愣了一下。
“你问她做什么?”
春花叹了口气。
“我进府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她。”她说,“只听人说她很厉害,武功高,杀人狠。但长得很好看,像画里的人似的。”
她看着凌素寒。
“是真的吗?”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她说。
春花眼睛亮了。
“那你见过她杀人吗?”
凌素寒摇摇头。
春花有些失望。
“好吧。”
她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认认地方。厨房在哪儿,茅房在哪儿,打水在哪儿,都记清楚了。要不然王婆子会骂人的。”
凌素寒跟着她,走出屋子。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突然想起沈青崖。
想起她说的话。
“我等你。”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青崖姐,我会小心的。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