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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卷 活—第10章 秀芳 第十章秀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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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秀芬
过了年，林生他娘真的开始给他张罗媳妇。
先是托了村里几个婶子打听，哪家有合适的姑娘，年纪相仿，人品好，能干活。婶子们打听了一圈，回来说了几个名字。林生他娘听了，都不太满意。有的嫌太远，有的嫌家里穷，有的嫌姑娘长得不好看。
后来对门的三婶来说了一个。
是隔壁村的，姓王，叫秀芬。三婶娘家的邻居，知根知底。三婶说：“那姑娘我见过，长得周正，话不多，能干。家里条件一般，但她爹妈都是老实人。”
林生他娘听了，说：“哪天见见？”
三婶说：“后天是集，让俩孩子见一面。”
林生他娘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跟林生说了这事。林生正坐在院子里劈柴，听她说完，没吭声。
他娘说：“后天去集上，见见人家姑娘。”
林生说：“嗯。”
他娘说：“别光嗯。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
林生说：“知道了。”
后天一早，林生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三婶去了集上。
衣裳是他娘过年时给他做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里。他穿上有点紧，袖口短了一截，但还算体面。
集上人很多。卖菜的，卖粮的，卖猪崽的，卖针头线脑的，挤得满满当当。三婶在前头走，林生在后头跟着，穿过人群，走到集东头一棵大槐树底下。
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穿得干净利索，脸盘圆圆的，看着面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
三婶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嫂子，来了？”
那中年妇女笑着迎上来：“来了来了，等了一会儿了。”
三婶把林生往前推了推，说：“这就是林生。”
林生站着，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那中年妇女，又看了一眼那姑娘。姑娘还是低着头，只能看见头顶，头发黑黑的，扎着一条辫子。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林生一番，点点头，笑着说：“好孩子，长得结实。”
林生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三婶说：“站着说话多累，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找了个茶馆，要了壶茶，围着桌子坐下。
中年妇女是秀芬她娘。她问林生家里几口人，几亩地，房子漏不漏，一年能打多少粮食。林生一一答了，不多说一个字。
秀芬一直没抬头。
秀芬她娘问完了，看看秀芬，说：“你们俩说说话，我们去那边转转。”
她和三婶站起来，走了。
桌上只剩林生和秀芬。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茶馆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喊伙计添水。但这些声音好像都很远，林生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秀芬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林生看见她的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生忽然开口说：“你渴不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人家坐在这儿半天了，当然渴。
秀芬摇了摇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秀芬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似的：“你家种了几亩地？”
林生说：“五亩。”
秀芬问：“都种啥？”
林生说：“麦子，玉米，红薯。”
秀芬点点头。
林生问：“你家呢？”
秀芬说：“四亩。也是这些。”
又没话了。
后来秀芬她娘和三婶回来了。三婶问：“说得咋样？”
林生看看秀芬，秀芬低着头。
三婶笑着说：“行了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生一直在想秀芬看他的那一眼。
就一眼。但他记住了。
过了几天，三婶来家里。
林生他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三婶进来，赶紧迎上去。
三婶笑盈盈的，说：“秀芬她娘来信了，说秀芬愿意。”
林生他娘脸上一下亮了起来，扭头朝屋里喊：“林生！”
林生从屋里出来。
三婶又说了一遍：“秀芬愿意。你那边呢？”
林生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愿意。”
三婶拍了一下大腿，说：“行！那就定下来！”
林生他娘在旁边笑着，眼眶有点红。她擦了擦眼角，说：“啥时候办事？”
三婶说：“两家商量了，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简单办办，不铺张。”
林生他娘说：“行。”
三婶走了以后，林生他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林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脸上有笑。
那年冬天，初八那天，秀芬进了门。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酒席。就两家人在一块吃了顿饭，就算把事办了。
秀芬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红袄，是新的，料子不算好，但红得很正。她脸上抹了胭脂，红红的，低着头，跟在媒人后面走进来。
林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进来。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和集上那一眼一样。
林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娘在旁边说：“进屋吧，外头冷。”
两个人进了屋。
屋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他娘给他们倒了两碗红糖水，说：“喝点暖暖身子。”
秀芬接过碗，低着头喝。
林生也喝。
喝完了他娘说：“你们说话，我去做饭。”
她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林生坐在炕沿上，秀芬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火盆里的炭火红红的，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她没再低下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林生看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就说了句：“你饿不饿？”
秀芬摇摇头。
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秀芬说：“你娘做饭，我去帮忙。”
她站起来，出去了。
林生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头锅碗瓢盆的响动，听着他娘和秀芬说话的声音，听着秀芬偶尔笑一声。
他忽然想，这就是过日子了吧。
晚上吃完饭，他娘收拾了碗筷，说：“我回去睡了。”
她回自己屋去了。
林生和秀芬进了他们的屋。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被子是新弹的，又厚又软。火盆里的炭火还旺着，照得屋里暖烘烘的。
两个人坐在炕上，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生说：“睡吧。”
秀芬点点头。
两个人躺下来，隔着一条被子。
林生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他睡不着。
他听见秀芬的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他知道她也睡不着。
又过了很久，秀芬忽然说：“你睡了吗？”
林生说：“没。”
秀芬说：“我也没。”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秀芬说：“你以前相过亲吗？”
林生说：“没。”
秀芬说：“我也没。”
又没话了。
后来秀芬说：“我以后叫你啥？”
林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就叫林生吧。”
秀芬说：“嗯。”
又过了一会儿，秀芬说：“我叫秀芬。”
林生说：“我知道。”
秀芬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林生听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闭上眼睛。
这一回，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生醒来的时候，秀芬已经起来了。
他听见灶房里锅碗的响动，听见秀芬和他娘说话的声音。他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去。
灶房里，秀芬正在烧火。他娘在旁边擀面。
看见他进来，秀芬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她说：“起来了？”
林生说：“嗯。”
他娘说：“洗脸去，饭快好了。”
林生出去洗脸。水已经打好了，在盆里放着，还冒着热气。他知道是秀芬打的。
洗着脸，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秀芬进门了。他的媳妇。
他想，他娘该放心了。
那年冬天，下了几场大雪。雪把院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踩上去没到脚脖子。秀芬每天早起扫雪，把从屋门口到院门口的路扫出来。林生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扫完了。
有一天早上，林生起来，看见秀芬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枣树。雪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秀芬说：“这树多少年了？”
林生说：“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有。”
秀芬说：“结的枣甜吗？”
林生说：“甜。熟了的时候红红的，一树都是。”
秀芬说：“明年秋天，我想吃。”
林生说：“行。”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枣树，看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枣树枝上，落在院子里。
秀芬忽然说：“你娘昨天跟我说，你以前出去找过人。”
林生没说话。
秀芬说：“找了三年？”
林生说：“嗯。”
秀芬说：“找到了吗？”
林生说：“没。”
秀芬没再问。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秀芬说：“以后我陪你。”
林生看着她。
她没看他，还是看着那棵枣树。雪落在她头发上，眉毛上，一点一点的。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秀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一样，很轻。
但林生觉得，比火盆还暖。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