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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儿子 第十二章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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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儿子
房子盖好那年秋天，秀芬有了身孕。
林生不知道。是秀芬自己觉出来的。先是吃不下饭，闻着油烟味就想吐。后来是嗜睡，干着干着活就困得不行。她没跟林生说，自己熬着。
有一天早上，她蹲在灶房门口吐。林生从屋里出来，看见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秀芬吐完了，抬起头，脸煞白。
林生说：“咋了？”
秀芬说：“没事。”
林生看着她，没说话。
秀芬站起来，要去灶房。林生拉住她。
他说：“你是不是有了？”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她说：“不知道。”
林生说：“去卫生所看看。”
秀芬说：“不用。”
林生说：“去看看。”
他拉着她往外走。秀芬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跟着他走了。
卫生所在村东头，一间小土房，一个赤脚医生。医生姓周，四十来岁，人瘦，话少。他给秀芬把了脉，又问了问，然后说：“有了。”
林生站在旁边，听见这两个字，愣住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高兴不？”
林生没说话。
医生笑了笑，说：“回去养着吧，别干重活。”
林生点点头，拉着秀芬出来。
走出卫生所，秀芬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秀芬说：“咋了？”
林生说：“没咋。”
秀芬说：“你不高兴？”
林生说：“高兴。”
他确实高兴。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村口，林生忽然停下来。
秀芬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地，看着地里的庄稼，看着天边的云。
他说：“我要当爹了。”
秀芬说：“嗯。”
他说：“我要当爹了。”
他又说了一遍。
秀芬笑了。
秀芬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刚开始看不出来，后来慢慢鼓了。三个月的时候，像扣了个小碗。五个月的时候，像揣了个西瓜。七个月的时候，走路都费劲，得扶着腰。
林生不让她干活了。她非要干。他说：“医生说了，别干重活。”她说：“我不干重活，就干点轻的。”他没办法，就让她干，但一直在旁边看着。
有一回她去挑水，刚把桶放下去，林生就过来了。他把桶提上来，挑起来，走了。秀芬在后面跟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她想，这辈子，值了。
腊月里，秀芬生了。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秀芬在屋里喊，林生在外面转圈。他娘在里面帮忙，他在外面听着，一步也迈不进去。
听见秀芬喊一声，他的心跳一下。听见秀芬不喊了，他又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知道转圈，一圈一圈的。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不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哭。
孩子的哭声。
林生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他娘喊：“生了！是个小子！”
他的腿软了。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坐着坐着，他忽然笑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他不管。他就那么坐着，笑着。
后来他娘出来喊他，他才站起来，往屋里走。
秀芬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她笑着，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炕边蹲下。
他娘把一个小包裹递过来，说：“你儿子。”
林生接过来，低头看。
小小的一团，包在旧衣裳里。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
林生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
他怕人看见，赶紧低下头。
秀芬说：“给我看看。”
他把孩子递过去。秀芬接过来，看着，笑着。
她说：“像你。”
林生说：“像吗？”
秀芬说：“像。眼睛像，鼻子也像。”
林生凑过去看。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鼻子。
他说：“我看不出来。”
秀芬笑了。
他娘在旁边说：“起个名吧。”
林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事。
他想了半天，说：“建军。”
秀芬说：“好。”
他娘说：“建军好。”
林生没告诉他娘，也没告诉秀芬，他爹叫建国。
建军，建国。
就差一个字。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谁也没说。
建军满月那天，秀芬她娘来了。
提着二十个鸡蛋，一块花布，还有一兜红糖。她抱着建军，看了又看，说：“这孩子，跟他姥爷一个模子刻的。”
秀芬在旁边说：“娘，你上个月才见过姥爷。”
秀芬她娘说：“那也像。”
林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
秀芬她娘待了一天，吃了顿饭，走了。走的时候拉着秀芬的手，说：“好好养身子，别累着。”
秀芬说：“知道了。”
她娘走了以后，秀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秀芬说：“我娘老了。”
林生说：“嗯。”
秀芬说：“头发全白了。”
林生没说话。
他想起他娘。他娘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路没那么利索了。
他忽然想，等建军长大了，他和秀芬也会老。
到时候，建军会不会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日子就是这样，一辈一辈往下传。
建军一天天长大。
一个月的时候，会笑了。看见人就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翻过来翻过去，翻累了就哭。
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了。坐不稳，歪歪扭扭的，秀芬拿枕头围着他。
九个月的时候，会爬了。满炕爬，什么都往嘴里塞。
一岁的时候，会走了。
那天林生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建军站在屋子中间。秀芬蹲在他前面，伸着手，喊：“过来，过来。”
建军摇摇晃晃地站着，看看秀芬，看看林生，然后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扑进秀芬怀里。
秀芬抱着他，笑出了声。
林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娘儿俩，忽然想起那年他娘说的话。
“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他现在，算好好的吧？
有媳妇，有儿子，有房子，有地。
他娘该放心了。
建军两岁的时候，会说话了。
先叫的是“娘”，后叫的是“爹”。叫“娘”的时候，秀芬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叫“爹”的时候，林生愣了半天，才“哎”了一声。
建军叫他“爹”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应。
好像不习惯。
但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有一天，建军问他：“爹，你爹呢？”
林生愣住了。
建军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说：“你爷爷？”
建军说：“嗯。”
林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了半天，说：“爷爷出远门了。”
建军问：“去哪儿了？”
林生说：“很远的地方。”
建军问：“还回来吗？”
林生没说话。
秀芬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抱起建军，说：“走，娘带你去看鸡。”
建军被抱走了。
林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走的那天，穿着灰布褂子，手里捏着两毛钱。想起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那一眼是说：以后，你也会当爹。等你当了爹，你就懂了。
他现在懂了。
建军三岁的时候，秀芬又怀上了。
林生知道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但也愁。多一个孩子，多一张嘴，多一份累。
秀芬说：“愁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林生说：“也是。”
那年冬天，秀芬生了个闺女。
六斤八两，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建军趴在炕边看，问：“娘，这是啥？”
秀芬说：“是你妹妹。”
建军说：“妹妹能玩吗？”
秀芬说：“能。等她长大了，就能跟你玩了。”
建军点点头，伸出小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
妹妹不哭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建军说：“娘，她看我了。”
秀芬笑了。
林生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满满的。
他想起那年他一个人走在路上，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现在他知道前面是什么了。
就是这些人。
他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秀芬看着他，说：“闺女还没名呢。”
林生想了想，说：“建英。”
秀芬说：“好。”
林生没告诉她，他爹叫建国，儿子叫建军，闺女叫建英。
都差一个字。
他把这些名字放在心里，谁也没说。
但每次叫建军，每次叫建英，他都会想起他爹。
那个人，还在他心里。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