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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地里的活 第十三章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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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地里的活
地是人的命。
林生从小就听大人说这句话。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家里那几亩地，是分家时分下来的。不多，五亩。一亩种麦子，一亩种玉米，一亩种红薯，剩下两亩轮着种，今年种这个，明年种那个。一年到头，起早贪黑，风里雨里，就指着这几亩地活命。
开春的时候，要翻地。
地冻了一冬，硬得像石头。锄头刨下去，震得手麻。一锄一锄，一行一行，从地这头刨到地那头。刨完了，要打坷垃。坷垃是土疙瘩，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鸡蛋。不打碎，庄稼长不好。蹲在地里，拿锄头背一下一下地敲，敲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林生干这些活，秀芬也干。
她把建军背在背上，用一块旧布兜着，在胸前打个结。孩子在她背上，随着她一起一伏。刚开始建军哭，哭得声嘶力竭。秀芬一边锄地一边颠他，嘴里“哦哦”地哄。哄一会儿，不哭了，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下来，淌到她脖子里，湿漉漉的。
秀芬顾不上擦，继续锄。
林生看她一眼，说：“歇会儿。”
秀芬说：“不累。”
他知道她累。但她不说。
翻完地，要播种。
麦子是撒播。拎着一篮子麦种，一把一把往地里撒。要撒得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长太密，少了收不够。
玉米是点播。拿锄头刨个坑，丢两三粒种子，再把土盖上。一行一行，一坑一坑，蹲着往前挪。挪一天，膝盖疼得站不起来。
红薯是插秧。先育苗，等苗长到一拃长，剪下来，插到垄上。一根一根，一垄一垄，插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了根。
秀芬背着建军干这些活。孩子在她背上，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就哭，哭得她心烦。但她不能停。地等着种，节气不等人。
有一回建军哭得厉害，怎么也哄不好。秀芬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坐在田埂上喂奶。喂着喂着，她自己也哭了。
林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他说：“我来抱。”
秀芬摇摇头，把脸上的泪蹭在袖子上，说：“没事。”
喂完了，她把建军重新背好，站起来，接着干。
林生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背上，背着孩子，背着家，背着日子。
夏天要锄草。
草比庄稼长得快。几天不锄，就盖过庄稼了。锄草要趁早，趁露水没干的时候。早上天不亮就下地，一锄一锄，把草连根锄掉。锄完了，太阳也出来了，晒得后背发烫。
秀芬背着建英下地了。建英还小，不能一个人在家。她背上背一个，手上拉着建军。建军三岁了，会走了，走几步就要抱。秀芬拉着他的手，弯着腰锄草，一会儿拉一下，一会儿拉一下。
林生说：“让建军在树底下坐着。”
秀芬说：“他一个人坐不住。”
林生没说话。
建军确实坐不住。在树底下坐一会儿就跑过来，跑过来就在地里乱踩。踩倒了好几棵玉米，林生心疼得不行，又不能骂。
后来秀芬想了个办法。她从家里拿来一截绳子，一头拴在建军腰上，一头拴在树根上。建军在树底下玩，玩累了就坐一会儿，坐腻了又起来跑。绳子拽着，跑不远，只能在树底下转圈。
建军转着转着，自己笑了。秀芬看着，也笑了。
林生在地里锄草，抬头看了一眼。那娘儿俩，一个在树底下转圈，一个在地里锄草，都晒得黑黑的，都流着汗。
他低下头，接着锄。
秋天要收庄稼。
收麦子最累。麦熟的时候，要抢收。怕下雨，怕刮风，怕麦子倒伏。天不亮就下地，一人一把镰刀，弯着腰割。割一捆，放一捆。割完一块地，再捆起来，装车，拉回场上。
秀芬也割。她把建英背在背上，弯着腰，一刀一刀割。建英在她背上哭，她顾不上。割完一垄，直起腰喘口气，再接着割。
林生说：“你把孩子放地头上。”
秀芬说：“太阳晒。”
林生说：“那我来割，你装车。”
秀芬说：“你一个人割不完。”
她继续割。
林生看着她，没再说话。
收玉米也累。玉米秆比人高，叶子喇人。钻进玉米地里，叶子喇在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喇出一道一道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掰玉米要使劲，一掰一个，往筐里扔。筐满了，扛出去，倒进车里。
秀芬背着建英钻进玉米地。建英在她背上，被叶子喇得直哭。秀芬一边掰玉米一边哄，嘴里“哦哦”地，手不能停。
收红薯相对轻省。红薯在地底下，得先割秧子，再刨出来。刨的时候要小心，不能刨烂了。刨出来一堆一堆的，等太阳晒晒，再往家运。
秀芬干这些活，从不叫累。
有一回收红薯，她蹲在那儿刨，建军在旁边玩。玩着玩着，建军忽然跑过来，趴在她背上，说：“娘，我背你。”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你背不动。”
建军说：“我长大了，就能背动了。”
秀芬没说话。
她继续刨，眼眶有点红。
粮食收回来，要晒。
晒麦子，晒玉米，晒红薯干。院子里铺满了，一片一片的。要经常翻，让太阳晒匀。晒干了，装进袋子里，扛进屋里。
晒粮食的时候，最怕下雨。雨说来就来，一家人得赶紧收。有时候正吃着饭，天阴了，扔下碗就往外跑。秀芬抱着建英，林生扛着袋子，建军在后面跟着跑，一家四口，手忙脚乱。
有一回下雨，收得慢了，麦子淋湿了半袋。林生蹲在屋里，看着那半袋湿麦子，半天没说话。
秀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说：“没事，晒晒还能吃。”
林生说：“少收了好些。”
秀芬说：“少就少点，饿不着。”
林生没说话。
秀芬说：“咱有地，有粮，有房子，有孩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林生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好。
冬天闲一些。
地冻了，干不了活。林生就干点别的。编筐，修农具，捡柴火。秀芬也闲不下来。纳鞋底，缝衣裳，做咸菜。
两个孩子大了点，会跑会跳了。建军带着建英在院子里玩，追鸡撵狗，跑得满头大汗。秀芬坐在门口纳鞋底，一边纳一边看着他们。
林生从外面回来，看见这情形，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小时候，他娘也是这样坐在门口，纳鞋底，看着他玩。
那时候他爹还在。
他走过去，在秀芬旁边坐下。
秀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
她说：“今天捡了多少柴？”
林生说：“两大捆。”
秀芬说：“够烧几天了。”
林生说：“嗯。”
两个人坐着，看着孩子玩。
太阳快落了，照得院子里金黄金黄的。两个孩子跑累了，蹲在地上看蚂蚁。建军指着地上，跟建英说着什么。建英点点头，两个人头碰头蹲在那儿，看得入神。
秀芬说：“你看他们。”
林生说：“嗯。”
秀芬说：“多好。”
林生没说话。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秀芬，看着这院子。
院子里堆着柴，墙角放着农具，屋檐下挂着干菜。房子是他自己盖的，地是他自己种的，媳妇是他自己娶的，孩子是他自己的。
他想，这就是过日子吧。
苦是苦点，累是累点。
但值。
那年冬天，林生算了一笔账。
麦子打了多少，玉米打了多少，红薯挖了多少。卖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
算完了，他坐在炕沿上，愣了半天。
秀芬问：“咋了？”
林生说：“不剩啥。”
秀芬说：“那不挺好？”
林生看着她。
秀芬说：“不剩，说明够吃了。够吃就行。”
林生没说话。
秀芬说：“咱有地。明年再种。”
林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说：“你倒是想得开。”
秀芬说：“想不开也得过。想开了，过得舒坦点。”
林生点点头。
他躺下来，望着屋顶。
屋顶是他自己上的梁，自己铺的草，自己抹的泥。结实，不透风，不漏雨。
他闭上眼睛。
秀芬也躺下来，挨着他。
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屋里静静的。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响。
林生忽然想，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苦点累点，都不怕。
只要人在，就行。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