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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日子 日子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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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
苦的时候多,甜的时候少。
这是林生后来常想起的一句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秀芬说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秀芬在灯下纳鞋底。林生在旁边编筐,编的是给建军背柴用的小筐。两个孩子睡着了,屋里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鞋底的嗤嗤声,荆条弯折的吱呀声。
秀芬纳着纳着,忽然说:“林生。”
林生说:“嗯?”
秀芬说:“你说咱这日子,苦不苦?”
林生没说话。
秀芬自己接着说:“苦。苦的时候多。”
林生看着她。
她低着头,纳鞋底,一下一下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头发里白丝更多了。但她手上的活不停。
秀芬说:“可我想想,有你在,有孩子在,就行。”
林生愣了一下。
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
她说:“这话对不?”
林生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这话对。
那几年,日子确实苦。
地里的收成,好的时候够吃,不好的时候不够吃。有一年旱,玉米没长起来,棒子只有小孩胳膊粗。有一年涝,红薯烂在地里,刨出来一半都是黑的。
粮食不够吃,就得想办法。春天挖野菜,夏天摘榆钱,秋天捡橡子,冬天……冬天最难熬。有一年腊月,家里只剩半袋玉米面。林生算着,一天熬两顿稀的,能撑到过年。秀芬说,那就熬稀的。
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建军大点,忍着,但眼睛总盯着锅。建英小,忍不住,哭着喊饿。秀芬抱着她,哄着,眼泪往肚子里流。
林生坐不住,出去借粮。借了一圈,借回一瓢白面。秀芬说哪儿来的?林生说,王屠户借的。秀芬说,他不是要你还人情?林生说,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秀芬蒸了几个白面馒头。建军和建英一人一个,狼吞虎咽。林生和秀芬没舍得吃,喝稀的。
建英吃着吃着,忽然说:“娘,真好吃。”
秀芬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但也有甜的时候。
甜的时候不多,但每一次都记得住。
有一年夏天,林生从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的一把。他递给秀芬,说:“路上看见的。”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花接过来,找了半天,没找着能插花的东西。后来找了个破碗,洗干净,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那束花开了一个下午,就蔫了。但秀芬看了很久。
晚上,建军问她:“娘,你看啥呢?”
秀芬说:“看你爹摘的花。”
建军看了一眼那蔫了的花,说:“都蔫了。”
秀芬说:“蔫了也是花。”
林生在外面听见了,没说话。
但他心里,甜了一下。
还有一回,冬天,下大雪。
雪下了一夜,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雪没到膝盖。建军和建英高兴坏了,在雪地里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秀芬喊他们进屋,他们不听。林生说,让他们玩吧。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雪。从屋门口扫到院门口,扫出一条路来。秀芬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她也拿起扫帚,跟他一起扫。
两个孩子还在雪地里疯跑,跑得满头是汗,帽子都歪了。
林生扫着扫着,忽然停下来。
秀芬问:“咋了?”
林生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秀芬,看着这场大雪。
他说:“这雪真好。”
秀芬也停下来,看着。
她说:“是挺好。”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两个孩子疯跑。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一切的地方。
但林生不觉得冷。
那年秋天,林生从地里刨出一棵野果树。不知道是什么树,上面结了几个果子,青的,还没熟。他连根刨了,带回来,栽在院子里。
秀芬说:“栽它能活吗?”
林生说:“试试。”
他浇水,施肥,搭架子。那棵树蔫了几天,又活了。叶子慢慢舒展开,青果子慢慢变红。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那几个果子熟了。林生摘下来,递给秀芬。秀芬咬了一口,酸得皱眉,但她说:“好吃。”
建军和建英一人一个,吃得满脸都是汁。
林生没吃。他看着他们吃。
秀芬递给他半个,说:“你也尝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酸。酸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他笑了。
那几年,林生很少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日子就那么过,苦也好,甜也好,都得过。说出来,苦不会变甜,甜也不会更多。
但秀芬懂他。
她从来不问他怎么想的。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有一回,林生在地里干活,干到天黑才回来。秀芬给他留了饭,在锅里热着。他吃着,秀芬在旁边坐着,纳鞋底。
纳着纳着,秀芬说:“累了吧?”
林生说:“不累。”
秀芬说:“我看你腰都直不起来了。”
林生没说话。
秀芬说:“累了就歇歇。地又跑不了。”
林生说:“地里活儿多。”
秀芬说:“活儿多也得歇。人不是牛。”
林生看着她。
她低着头,纳鞋底,一下一下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头发,都在灯光里。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他觉得,她什么都说了。
建军十岁那年,林生带他去地里干活。
走在地头,建军忽然问:“爹,你小时候也干这些?”
林生说:“干。”
建军说:“累不?”
林生想了想,说:“累。但那时候不觉得。”
建军说:“为啥不觉得?”
林生没说话。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带着他下地,教他锄草,教他掰玉米,教他刨红薯。那时候他也累,但从来没觉得苦。
因为有人带着。
他说:“等你以后带你儿子干活,你就知道了。”
建军愣了一下,说:“我儿子?”
林生说:“嗯。”
建军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说:“我还没娶媳妇呢。”
林生也笑了。
那天晚上,林生把这事讲给秀芬听。
秀芬听了,也笑了。
她说:“建军这孩子,像你。”
林生说:“像我啥?”
秀芬说:“像你小时候。”
林生说:“你见过我小时候?”
秀芬说:“没见过。但我猜,就那样。”
林生没说话。
他想起他小时候。他娘说他小时候也这样,闷头干活,不爱说话。但他不记得了。
他记得的是他爹。
他爹的样子,他记得。他爹干活的样子,他记得。他爹坐在院子里编筐的样子,他记得。他爹走的那天,穿的是灰布褂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一直记得。
他低下头,继续编筐。
秀芬在旁边纳鞋底。
屋里静静的。
过了很久,秀芬忽然说:“林生。”
林生说:“嗯?”
秀芬说:“你说咱建军,以后会咋样?”
林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秀芬说:“会不会比咱过得好?”
林生说:“应该会。”
秀芬说:“那就行。”
林生看着她。
她低着头,纳鞋底。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头发。
他忽然说:“秀芬。”
秀芬抬起头。
他说:“这日子,苦是苦点。但有你在,有孩子在,就行。”
秀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第一次来相亲的时候一样。又和那时候不一样。多了点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说:“这话我说的。”
林生说:“我知道。”
秀芬说:“你记住了?”
林生说:“记住了。”
秀芬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夜里,林生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屋顶。
秀芬在旁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两个孩子也睡着了,一个翻身,一个磨牙。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亮亮的一块。
他想,这就是日子吧。
苦的时候多,甜的时候少。
但有秀芬在,有孩子在,就行。
他闭上眼睛。
嘴角也弯着。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