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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秀芬病了 第十五章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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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秀芬病了
秀芬病的那年,建军八岁,建英五岁。
那是个秋天,玉米刚收完,红薯还在地里。秀芬那天早上起来说头疼,林生说那你歇着,我去地里。秀芬说没事,红薯得赶紧刨,再不刨该烂地里了。
她跟着去了。
刨了一上午红薯,中午回来,她饭都没吃就躺下了。林生以为她是累了,没在意。下午他一个人去地里,让秀芬在家歇着。
傍晚回来,秀芬还躺着。他问好点没,秀芬说好点了,就是没力气。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他说吃点药吧,秀芬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秀芬起不来了。
林生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说我去叫医生,秀芬拉着他的手,说别去,花那个钱干啥。林生说不行,得去。
他跑到村东头,把周医生叫来。周医生给秀芬把了脉,看了看,说烧得不轻,先吃点药看看。
吃了药,烧没退。
第三天,秀芬烧得更厉害了。人已经糊涂了,说胡话。一会儿喊建军,一会儿喊建英,一会儿喊林生。有一回林生凑过去听,听她在喊“娘”。她娘早就没了。
林生站在炕边,看着秀芬的脸。那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忽然害怕了。
他跑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照得他眼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建军从屋里跑出来,问他:“爹,娘咋了?”
林生说:“娘病了。”
建军说:“会好吗?”
林生说:“会好。”
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好。但他得说会好。
那天下午,林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村里的王屠户。
王屠户家在村西头,院子里常年拴着几头猪,等着杀。林生进去的时候,王屠户正在磨刀,霍霍的声音,听着瘆人。
林生说:“老王,我家那头猪,你要不要?”
王屠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头猪是林生年初抓的猪崽,养了快一年了。本来打算过年杀的,一家老小就指着那点肉过年。秀芬天天喂,一天三顿,从不耽误。猪长得壮实,毛光水滑的。
王屠户说:“急用钱?”
林生说:“急。”
王屠户说:“多少?”
林生说:“你看着给。”
王屠户想了想,说:“二十。”
二十块,够去县医院了。
林生说:“行。”
他回去,把那头猪赶出来。猪哼哼唧唧的,不知道要去哪儿。秀芬要是知道,肯定舍不得。她天天喂,天天看,早就有感情了。
但秀芬不知道。
林生把猪赶到王屠户家,看着王屠户把猪拴好。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猪回头看他,叫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生借了辆板车,铺上被子,把秀芬抱上去。
秀芬烧得人事不省,浑身软得像一摊泥。林生把她放好,盖上被子,又回家抱了两床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建军站在旁边,看着他娘,不说话。
建英还小,不知道怎么了,扯着秀芬的袖子,喊:“娘,娘。”
秀芬不答应。
林生蹲下来,对建军说:“在家看好妹妹。我去县里,很快就回来。”
建军点点头。
林生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拉起板车,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建军还站在门口,建英被他抱着,两个人都看着这边。
他转回去,继续走。
从村里到县城,三十多里地。
林生拉着板车,一步一步走。路不平,他怕颠着秀芬,专门挑平一点的地方走。绕来绕去,走得更慢了。
秀芬在车上躺着,一动不动。有一会儿林生害怕,停下来摸摸她的鼻子,还有气。他放心了,继续走。
走到半路,太阳出来了,晒得他满头汗。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流着。汗水流到眼睛里,杀得慌,他眯着眼,继续走。
走到中午,秀芬忽然喊了一声。
林生赶紧停下来,趴到车边。
秀芬眼睛没睁,嘴里喊:“猪……猪……”
林生说:“秀芬,是我。”
秀芬没理他,还在喊:“猪……别卖……”
林生的心揪了一下。
他说:“秀芬,咱们去县医院。看完病就回来。”
秀芬不喊了。
林生站了一会儿,又拉起车,继续走。
走到下午,才看见县城的城墙。
林生拉着车,一路问到县医院。医院门口有人,看他拉着板车,就过来帮忙。把秀芬抬进去,放到病床上。
医生来了,看了看,问了问,说烧得太久了,得住下。
林生说:“住。”
医生开了单子,让他去交钱。
林生去交钱窗口,把那二十块钱递进去。窗口里的人数了数,说:“不够。”
林生愣住了。
那人说:“住院押金三十。”
林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摸了摸身上,还有几块钱,是留着吃饭的。他把那些钱也掏出来,递进去。
那人又数了数,说:“还差两块。”
林生不知道该咋办了。
旁边有个人看着他,忽然说:“差多少?”
林生说:“两块。”
那人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他。
林生愣住了,说:“这……”
那人说:“拿着吧,救人要紧。”
林生接过钱,说:“你叫啥?我以后还你。”
那人摆摆手,走了。
林生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转过身,把那两块钱递进去。
秀芬住下了。
林生守在她床边,一夜没睡。
秀芬烧还是没退,人还是糊涂。一会儿喊热,要掀被子;一会儿喊冷,要盖被子。林生一会儿给她盖,一会儿给她掀,折腾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秀芬安静了。
林生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他。他抬起头,看见秀芬正看着他。
秀芬的眼睛睁开了,亮亮的,看着他。
林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秀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猪呢?”
林生愣了一下。
秀芬说:“咱家的猪。”
林生没说话。
秀芬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林生说:“卖了。”
秀芬闭上眼睛。
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块。
林生说:“秀芬……”
秀芬不说话。
林生说:“猪没了还能再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咋办?”
秀芬还是不说话。
林生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全是老茧。他握着,不松手。
过了很久,秀芬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她说:“那头猪,我喂了一年了。”
林生说:“我知道。”
秀芬说:“它可听话了。我喂食的时候,它哼哼着跑过来,蹭我的腿。”
林生说:“我知道。”
秀芬说:“我寻思着过年杀了,给孩子们吃顿好的。”
林生的眼泪又流下来。
秀芬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她说:“卖就卖了吧。”
林生看着她。
秀芬说:“人活着就行。”
秀芬在医院住了五天。
五天里,林生天天守着她。吃饭在医院食堂买最便宜的,睡觉趴在床边。秀芬让他回去看看孩子,他说不用,有邻居照看着。
秀芬的病慢慢好了。烧退了,人精神了,能下地走动了。
第五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林生去结账,把剩下的钱拿出来。那两块钱他没花,一直揣着。他想找那个帮忙的人,找了两天没找着。后来他想,人家可能不需要他还。但他在心里记着。
出了院,林生又借了辆板车,拉着秀芬往回走。
这回秀芬坐起来了,披着被子,看着他拉车。
她说:“累不?”
林生说:“不累。”
秀芬说:“你瘦了。”
林生说:“你也瘦了。”
秀芬摸摸自己的脸,笑了。
她说:“瘦点好,省得你嫌我胖。”
林生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建军和建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跑过来。
建军喊:“娘!”
建英喊:“娘!”
秀芬从车上下来,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她抱了很久。
林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娘儿仨。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墙角那堆柴还在,是走之前他码好的。屋里黑着灯,但那是他的家。
秀芬站起来,拉着两个孩子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看着林生。
她说:“林生,进来吃饭。”
林生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点点头,跟着进去了。
那天晚上,秀芬做了顿好的。
没啥好东西,就是红薯稀饭,咸菜,还有一张饼。饼是她出院前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吃饭的时候,建军忽然说:“娘,咱家的猪呢?”
秀芬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林生,林生没说话。
她说:“卖了。”
建军说:“为啥卖了?”
秀芬说:“给娘治病。”
建军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秀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了一眼林生,林生也看着她。
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
猪没了,人还在。
这就够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