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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枣树 番外一 枣 ...

  •   番外一 枣树
      林生走后第三年,那棵老枣树死了。

      也不是一下子就死的。先是春天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着,一根绿芽也不见。建军每天去看,看了半个月,还是那样。后来五月了,别的树都绿透了,它还光着。六月,七月,还是光着。

      建军站在树下,看了半天,对他儿子小树说:“死了。”

      小树那年十岁,抬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他记得小时候来爷爷家,秋天的时候,爷爷会拿一根长竿子打枣,他在底下捡。枣落下来,砸在头上,疼,但他笑。爷爷也笑。

      他说:“爸,能救活吗?”

      建军摇摇头。

      小树没说话。

      后来建军把枯枝锯了,只留了主干。那截枯树干立在那儿,像个不说话的老人。

      林生走了以后,建军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

      坐的地方,就是那棵枣树底下。

      那把椅子还在,是他爹坐了几十年的那把。木头扶手磨得光滑,坐的地方凹下去一块。他坐在上面,刚好。

      有时候凤英喊他吃饭,他应一声,不动。再喊,才慢慢起来。

      有一回小树问:“爸,你坐那儿想啥呢?”

      建军说:“没想啥。”

      小树说:“没想啥能坐那么久?”

      建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树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棵死树。看了一会儿,他说:“爷爷以前也这么坐着。”

      建军说:“嗯。”

      小树说:“他想啥?”

      建军说:“不知道。”

      小树说:“你咋不问?”

      建军说:“问了也不说。”

      小树点点头,好像懂了。

      那截枯树干在院子里立了三年。

      三年里,建军进进出出,每天都看见它。有时候夜里回来,月光照着,那树干白惨惨的,像个影子。

      他有时候会想起他爹。

      想起他爹坐在这儿的模样。腰微微弯着,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看什么。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现在知道了。

      坐着,什么都不想,也行。

      第四年春天,那截枯树干旁边,长出一棵小苗。

      先是凤英发现的。她早上起来喂鸡,路过那儿,低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她喊建军:“你快来看!”

      建军走过去,蹲下来看。

      一棵小苗,从土里钻出来,绿绿的,嫩嫩的,两片小叶子刚展开。

      凤英说:“这是啥?”

      建军看了半天,说:“枣树。”

      凤英说:“那棵不是死了吗?”

      建军说:“根还活着。”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小苗很小,风一吹就晃。但它在那儿,绿着,活着。

      他站起来,说:“别动它。”

      那年秋天,小苗长到小腿那么高了。

      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建军每天浇水,没事就蹲着看。小树放学回来,也蹲着看。爷儿俩蹲在那儿,像两个傻子。

      凤英说:“一棵树苗,看啥呢?”

      建军说:“你不懂。”

      凤英说:“我咋不懂?”

      建军说:“这是我爹的树。”

      凤英不说话了。

      又过了几年,小苗长成小树了。

      有胳膊那么粗,比人还高。每年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结枣。结得不多,几十颗,但够小树吃的。

      小树长大了,上了中学,上了高中,去了县城。回来的时候少了,但每次回来,都去看看那棵树。

      有一回他问建军:“爸,这树是爷爷种的?”

      建军说:“不是。”

      小树说:“那是谁种的?”

      建军说:“自己长的。”

      小树说:“自己咋长?”

      建军说:“老树根还活着。”

      小树想了想,说:“那爷爷知道不?”

      建军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知道。”

      那棵树现在还在。

      每年秋天结枣,红红的,挂满一树。建军有时候打下来,自己吃,给凤英吃,给小树留着。吃不完的,晒干了,收起来。

      吃的时候,他会想起他爹。

      想起他爹坐在树底下,看着那棵老树。想起他爹打枣的样子,拿着长竿子,一下一下打。想起他爹把枣递给他,说:“吃。”

      他现在也这样。

      拿着长竿子,一下一下打。枣落下来,砸在头上,疼。

      但他不躲。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树结实,好养活。”

      他想,人也是。

      去年秋天,小树带了个姑娘回来。

      姑娘是城里人,没见过枣树。看见满树红红的,问:“这是啥?”

      小树说:“枣树。”

      姑娘说:“能吃吗?”

      小树说:“能。”

      他拿竿子打了几下,枣落了一地。姑娘捡起来,擦擦,咬了一口,说:“甜!”

      小树笑了。

      建军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他想,他爹要是还在,看见这一幕,肯定也笑。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树很茂盛,叶子绿绿的,枣红红的。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

      像有人在说话。

      那天晚上,建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得那棵树影子长长的。

      他坐着他爹坐过的那把椅子,看着他爹看过的那棵树。

      树已经不是那棵树了。

      但根还是那个根。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爹,枣树又活了。”

      没人应。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他又说:“小树带对象回来了。”

      还是没人应。

      但他觉得,有人听见了。

      他站起来,进屋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树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

      和他爹在的时候一样。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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