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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问路 见过这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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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问路
林生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又走了。
这回没跟他娘说。早上起来,他娘还在灶房做饭,他揣上那张照片,背着那个包袱,悄悄出了门。
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喊他。
她知道他要去哪儿。
林生先去的还是县城。
三年前他在这里贴过一百多张寻人启事,三年后他又来了。电影院门口那面墙还在,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有些是他当年贴的那些,早就被盖住了,盖了一层又一层。风把边角吹得翘起来,哗哗响。
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过来,认出他,说:“又来了?找着你爹没?”
林生摇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推着车走了。
林生在墙根底下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往东走。
三年前他只往一个方向找——河边。现在他知道了,人要是真不想回来,会往四面八方走。
他先去的是汽车站。
县城的汽车站很小,就几间破房子。墙是土坯垒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草秸。售票窗口是个巴掌大的洞,窗口前排着几个人,有气无力地站着。门口拴着几辆等活的马车,马低着头,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
林生在站门口蹲下来,掏出照片,见人就问。
“大爷,见过这个人吗?”
一个赶车的老头凑过来。他穿着一件汗渍发黄的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胳膊晒得黑红。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把那照片凑远了看,又凑近了看,最后摇摇头:“没见过。”
“大哥,见过这个人吗?”
一个扛着包袱等车的中年人接过去。他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把灰尘冲成泥印子。他把照片看了又看,说:“长得像我们村的一个,但那人姓王,不姓林。”
林生说:“谢谢。”
他站起来,往候车室走。
候车室里人不多。长条凳上坐着几个打盹的,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墙角蹲着一窝鸡,被绳子绑着腿,咕咕咕地叫,地上全是鸡屎。窗户破了半扇,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
林生挨个问了一遍。有人摇头,有人不理,有人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
问到最后一个,是个老太太。她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像是要走远门,脸皱得像核桃皮,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她接过照片,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眼珠子一动不动。林生等着,心怦怦跳。
“这个人,”老太太忽然说,“我好像见过。”
林生的心猛地提起来。
“在哪儿?”
老太太想了半天,嘴唇蠕动着,像在嚼什么东西。她说:“前年吧?在河间那边,一个集上,见过这么个人。”
“河间?哪个河间?”
“河间就是河间,往北走,一百多里地。”老太太抬手往北指了指,胳膊伸得颤颤巍巍的。
“他那时候在干啥?”
老太太又想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摇摇头:“忘了。就记得有这么个人,长得像。”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了。”
林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信。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有了点亮。她说:“你是他儿子?”
林生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照片还给他,说:“找爹呢,可怜见的。去吧,去河间看看,说不定能找着。”
林生点点头,把照片揣好,往外走。
走出车站,太阳已经偏西了。门口那几匹马还在,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北边。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往北走了。
从县城到河间,走了一百多里地,走了四天。
四天里,林生没停过脚。走累了就在路边坐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找个水坑喝几口。夜里找不着地方住,就找个草垛钻进去,或者找个破庙窝一宿。
一路上,他见人就问。赶集的农民,放羊的老汉,挑担子的货郎,路边歇脚的赶路人。他把那张照片掏出来,举到人家面前,说:“见过这个人吗?”
有的人看一眼就走,眼皮都不抬一下。有的人接过去端详半天,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摇摇头。有的人说好像见过,皱着眉头想半天,最后说想不起来在哪儿。
有一个放羊的老汉,蹲在路边抽烟,烟袋杆子老长,烟锅子烧得通红。他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不是建国家吗?”
林生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认识他?”
老汉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把他的脸罩住了。烟雾散开,他还是那个表情,眉头拧着。
“认识……不认识……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林生等着。
老汉又吸了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烟丝烧得滋滋响。他说:“老了,记不清了。就觉着眼熟。”
“你再想想。”
老汉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里,赶着羊走了。羊群从他身边经过,咩咩叫着,扬起一阵尘土。
林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
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那天晚上,他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在路边一个破庙里过夜。庙早就没人管了,门板歪倒一扇,剩下那扇也关不严,风从门缝往里灌。泥塑的神像塌了半边,脑袋歪着,像是要倒又倒不下来。地上满是干草和羊粪,脚踩上去软软的,一股骚臭味。
林生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把包袱垫在头底下,躺下来。
睡不着。
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破了一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黑蓝黑蓝的,有几颗星星在闪。
他想着那老汉的话。
“建国家。”
他爹叫建国。那老汉知道。
可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林生翻了个身。干草扎着脖子,痒痒的。他又翻了个身。
外面有风,吹得破门嘎吱嘎吱响。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了,停了又叫。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赶集,路上也遇到过这样的人。问路,问人,问事。问完了,他爹会说:“走吧。”他就跟着走。
现在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干草的骚臭味一阵一阵钻进来。有老鼠在房梁上跑,窸窸窣窣的。
他想起他娘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想起他娘烙的饼。
他想起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没喊他。
他知道她为什么没喊。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再睁开。
第四天下午,林生到了河间。
河间是个镇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破。一条土路穿街而过,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有些洼里还积着水,水面漂着一层绿苔。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土坯,黑一块黄一块的。门板歪歪斜斜的,有的关不严,露着缝;有的干脆没有门,只用一块破布挡着。窗纸破得哗啦哗啦响,有风吹过,就鼓起来,又瘪下去。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几只狗在街上溜达,瘦得皮包骨头,看见生人也不叫,闻了闻就走开了。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泥巴,满手满脸都是泥,抬头看了林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林生先去集上。那老太太说是在集上见过他爹。
集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收摊的。地上扔着烂菜叶子、踩烂的果子,还有一堆一堆的鸡屎。一个卖菜的老头正往筐里收剩下的蔫菜,菜叶子耷拉着,黄不拉几的。一个卖筐的老头把筐一个个摞起来,摞得老高,拿绳子捆上。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妇人正收拾她的摊子,把小东西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
林生走过去,挨个问了一遍。
卖菜的摇摇头,连照片都没接。
卖针头线脑的妇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没见过。
卖筐的老头把照片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半天。他的手很糙,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说:“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林生说:“在哪儿?”
老头想了半天,眉头拧着,嘴巴抿着。他说:“想不起来了。老了,记性不行了。”
“你再想想。”
老头摇摇头,把照片还给他,继续收拾他的筐,一个摞一个,摞得老高。
林生在旁边等着。
老头收拾完,挑起筐,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去东边问问。那边有个老木匠,记性好,啥人都记得。”
林生说:“谢谢。”
他往东边走。
东边是个小村子,比镇上还破。土路坑坑洼洼的,一踩一脚土,土是干的,踩上去就扬起一阵烟。两边是土坯房,比镇上的还矮,有的房顶长满了草,草都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抖。
林生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那个老木匠的家。
院墙是土坯垒的,塌了半边,能看见院子里堆满了木头。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横七竖八地堆着。老木匠正在院子里做棺材。刨子推得哧哧响,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雪。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疼。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生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看一块木头。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推。
林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人,就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老木匠又看了他一眼,说:“啥事?”
林生掏出照片,递过去。
老木匠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他把照片拿远一点,又拿近一点,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树皮。
“你爹?”他说。
林生点点头。
老木匠又看了半天,把照片还给他,说:“没见过。”
林生说:“集上有人说,好像见过。”
老木匠把刨子放下,直起腰。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站在那儿,像一根老树桩。他看着林生,说:“那是认错了。我在这村里住了七十年,方圆几十里的人我都认得。没见过这个人。”
林生把照片收起来,站着没动。
老木匠又拿起刨子,继续推。哧——哧——哧——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堆在他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老木匠忽然停下,说:“你找多久了?”
林生说:“三年。”
老木匠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刨子,没抬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推。
“三年,”他说,“三年不回家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想回。”
林生没说话。
老木匠说:“你爹要是活着,他想回早就回了。不想回,你找也找不着。”
林生还是没说话。
老木匠放下刨子,直起腰,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盯着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他说:“你多大了?”
林生说:“十七。”
老木匠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堆木头,背对着林生,说:“十七,还年轻。别把一辈子搭在这上头。”
林生站着,没动。
老木匠不再说话,拿起刨子,继续推。哧——哧——哧——
刨花落在他脚边,越堆越高。
林生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西边。
西边是他来的方向。他的家。
他娘在家等他。
他该回去了。
但他还是往北走了。
又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经过了好几个村子。有的村子大一点,有几十户人家;有的村子小一点,就十几户。每个村子都差不多,土坯房,土路,黄土,灰天。他挨村挨户地问,见了人就掏出照片,举到人家面前。
有的人摇头,看都不愿意看。
有的人不理,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他。
有的人看了照片,说好像见过,皱着眉头想半天,最后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一个村子。天快黑了,他不想再走,就想找个地方借宿。村口有一户人家,院墙矮矮的,能看见里面有一间土坯房,房顶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他去敲门。
开门的不是人,是一条狗。狗从门缝里挤出来,冲他叫了两声,凶得很,呲着牙。林生往后退了一步,站着没动。狗叫了几声,见他不跑,就不叫了,围着他转了两圈,闻了闻他的裤腿,然后摇着尾巴走了。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背驼得厉害,像一张弯弓,拄着根拐杖,拐杖比她还高。她眯着眼看了林生半天,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混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林生说:“大娘,我赶路的,天黑了,想借个宿。”
老太太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说:“进来吧。”
林生跟着她进去。
屋里很黑,就一盏油灯。油灯放在一张歪腿的桌子上,灯芯快烧干了,火苗忽明忽暗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一伸一缩。墙上黑乎乎的,看不清是熏的还是脏的。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席子磨得发亮,有几个地方破了,露出下面的土炕。
老太太把灯拨亮了一点,指着炕边说:“坐。”
林生坐下来。炕席硌得慌,能感觉到下面的土坯。
老太太去灶房端了碗水。灶房黑漆漆的,只看见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她端着碗出来,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一晃一晃的,洒出来不少。
林生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水是凉的,有点涩,像是井里刚打上来的。
老太太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她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只有眼睛在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这么晚了还赶路,去哪儿?”
林生说:“找人。”
“找谁?”
林生把照片掏出来,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照片,凑到灯下看了很久。她眯着眼,把照片凑到离眼睛很近的地方,几乎贴到脸上。她的嘴唇蠕动着,像在自言自语。
林生等着,心怦怦跳。
老太太看着照片,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林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太太说:“这个人,我认得。”
林生猛地站起来。腿撞到桌子腿,桌子晃了一下,油灯晃了晃,差点倒。
“在哪儿?”
老太太摇摇头:“死了。”
林生愣住了。
“死了?”
“前年冬天,冻死的。在村外破庙里。早上发现的,人已经硬了。”
林生的腿软了。他一屁股坐回炕上,炕席硌得他生疼。他感觉不到。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是你什么人?”
林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老太太把照片还给他。她的手伸过来,干枯得像树枝,指甲又厚又黄。
林生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他爹站在一棵树下面,眼睛眯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老太太说:“挺可怜的。可是那人,不是你爹。”
林生抬起头。
老太太说:“我见过你爹,不是这个人。这个人比照片上老,你爹要是活着,也该老了。但不是。那人脸上有颗痣,你爹没有”
林生低头看着照片。
没有痣。他爹脸上没有痣。
他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翻过来,翻过去。没有痣。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太太说:“你找了多少年了?”
林生说:“两年多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屋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说:“够长的了。你娘还在吗?”
林生点点头。他想起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样子。
老太太说:“回去看看她吧。她在家等你。”
林生没说话。
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灶房门口。她背对着他,说:“睡吧。明天早点走,往家走。”
林生躺下来,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是芦苇秆扎的,露着缝,能看见上面的秫秸。有老鼠在房梁上跑,窸窸窣窣的。
他想起他娘。
想起他娘站在门口,望着巷子口。
想起他娘烙的饼。想起他娘纳鞋底的样子。想起他娘夜里咳嗽的声音。
他想起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没喊他。
她知道他要去哪儿。
她在等他回去。
天亮的时候,林生起来。老太太已经在灶房烧火了,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得她满脸通红。
林生站在门口,说:“大娘,我走了。”
老太太没回头,说:“走吧。路上小心。”
林生站着,没动。
老太太回过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她说:“找到找不着,都是命。别怪自己。”
林生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这回他往南走。
往家的方向。
走了三天,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路口了。
再往前走,就是他的村子。
太阳快落了,照得满天的云都是红的。地里的玉米已经长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远处有狗叫,有孩子喊,有女人吆喝的声音。
林生站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他爹站在一棵树下面,眼睛眯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把照片收好,往村里走。
走到家门口,他娘站在那儿。
站在门口,望着他来的方向。
像三年前一样。
像这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林生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他娘看着他,没说话。
林生说:“娘,没找着。”
他娘点点头。
她说:“进屋吃饭吧。”
林生跟着她进去。
锅里热着饭,还冒着热气。他知道,这是他娘每天都会做的饭。
等他回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