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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河边 林生在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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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河边
林生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怎么说话。他娘也没问。他知道他娘想问,但她不问。她也知道他心里有事,但她不说。
第四天早上,他又走了。
这回没往北,往西。
他娘还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走。他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那儿,像一根桩子。
他转回去,继续走。
往西走了一天,他到了另一条河边。
这条河比他上次去的那条宽,水也深,河面灰蒙蒙的,看不透。河边长满了芦苇,有的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芦苇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河边有人在钓鱼。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他蹲在河边,手里握着根竹竿,竹竿一头拴着根细线,细线垂进水里,一动不动的。
林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老头没理他,眼睛盯着水面。
林生蹲下来,陪他一起看。
水面很静,只有风过的时候起一层细波,波光一闪一闪的。有几只水虫子在水面上滑,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过了很久,老头忽然说:“你不是来钓鱼的吧?”
林生说:“不是。”
老头说:“找人?”
林生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他说:“你这年纪,这季节,一个人跑到河边来,不是找人是什么?”
林生没说话。
老头说:“找谁?”
林生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把照片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河面。
林生等着。
老头说:“这个人,我没见过。”
林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老头又说:“前年有个人,在这河里淹死了。”
林生的心跳了一下。
老头说:“捞上来的时候,没人认。在河边放了两天,臭了,才有人挖个坑埋了。”
林生问:“在哪儿?”
老头抬起下巴,往河下游指了指:“那边,过了那片杨树林,有个小土包,就是。”
林生站起来,往那边看。杨树林很远,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
他说:“谢谢。”
他往那边走。
老头在后头说:“是个老头,比你照片上这人老。穿的破破烂烂的,身上什么也没有,认不出来是谁。”
林生没回头。
他走了很久。
杨树林看着近,走起来远。沿着河边走,路不好走,一会儿是泥滩,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一会儿是石头滩,硌得脚底板生疼。芦苇刮着脸,喇得生疼。
他走了一身汗。
穿过杨树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很密,树叶哗哗响,地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软软的。有几只鸟在头顶叫,叫得烦人。
走出林子,他看见了那个土包。
很小,比他想的小多了。要不是老头指过,他还以为是个土堆,堆在河边没人管。
他走过去。
土包上长满了草。草很高,都枯了,黄黄的,东倒西歪地趴着。土包边上长着几棵野蒿,比草还高,干得发白,风一吹就响,像纸在响。
林生站在土包前面,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不该跪。
他不知道该不该哭。
他蹲下来,开始拔草。
草根扎得很深,拔不动。他用劲拔,手被草叶子割破了,出血了。他没停。
拔了半天,土包露出了一小块。他看见土了,黑黑的,干干的,裂着缝。
他对着那块土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着芦苇哗哗响。
他又拔了一会儿,把土包上的草拔了一大半。拔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土包。
很小。
比他想的小多了。
他想起他爹。他爹个子不矮,肩膀宽宽的,干活的时候一身力气。他爹要是埋在这儿,土包不该这么小。
他蹲下来,用手挖土。
挖了几下,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挖出来看看?挖出来能认出来吗?认出来又能怎么样?
他坐在土包旁边,坐着。
太阳越来越低,把河面照得通红。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几声,往远处飞了。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老头钓鱼的地方,老头还在。鱼竿还是那样伸着,细线还是垂在水里,一动不动的。
林生在他旁边站住。
老头说:“不是?”
林生说:“不是。”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林生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很静,几乎看不出在流。有几只水虫子还在滑,滑过来,滑过去。
他问:“那人是多大年纪?”
老头说:“看着不小,头发全白了。瘦,皮包骨头。”
林生说:“淹死的?”
老头说:“捞上来的,谁知道怎么下去的。有人说是失足,有人说是自己想不开。”
林生没说话。
老头说:“那年冬天,水冷得很。有人早起去河边挑水,看见河面上漂着个东西,以为是谁扔的衣裳。走近一看,是个人。”
林生听着。
老头说:“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胀了,脸都认不出来。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证明,没有钱,啥也没有。在河边放了两天,没人来认。后来村里人看着不像话,就挖了个坑埋了。”
林生说:“没报官?”
老头看了他一眼,说:“报了。来了个人,看了看,说先埋了吧,有人来找再说。后来也没人来。”
林生点点头。
老头说:“你找的人,多大年纪?”
林生说:“四十出头。”
老头说:“那不对。这人看着有六十了。”
林生没说话。
太阳落下去了,河面上那层红色慢慢变暗,变成灰色,变成黑色。风吹过来,有点凉。
老头开始收竿。他把线收起来,把竿拆开,收进一个布套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天黑了,回去吃饭。”
林生说:“我再待一会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提着竿走了。
林生在河边坐下。
天越来越黑。河面看不清了,只能听见水声,很轻很轻的。芦苇还在响,沙沙沙沙的。
他坐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他爹走的时候,穿的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他娘说要缝一下,他爹说不用,买盐回来再说。
他没回来。
他又想起那个土包,那么小,那么矮,长满了草。里面埋的那个人,是谁的儿子?是谁的爹?有没有人在等他?有没有人像他一样,到处问,到处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不是他爹。
他爹还在什么地方。活着,或者死了。但他还没找着。
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像一瓣橘子。月光照在河面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林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河边空空的,只有芦苇在摇。
他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很远,他还能听见芦苇的声音。
沙沙沙沙的。
像有人在说话。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照着他家的院子,院子里黑黑的,他娘已经睡了。
林生轻轻推开门,进去。
他娘在炕上翻了个身,没睁眼,说:“锅里还有饭。”
林生说:“吃过了。”
他娘没再说话。
林生在炕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娘脸上。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想起那个土包。想起那个没人认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也有人等他。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想起那条河,灰蒙蒙的,看不见底。
他想,他爹要是真的……他会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得走。
天亮了。
林生起来的时候,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高粱面糊糊,咸菜,还有一张饼。他娘把饼塞给他,说:“路上吃。”
林生接过来,放进包袱里。
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林生走到门口,站住。他回过头,说:“娘,我再去找找。”
他娘点点头。
他说:“找着了就回来。”
他娘说:“嗯。”
他又说:“找不着,也回来。”
他娘看着他,没说话。
林生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他听见身后有声音。他娘说:“早点回来。”
他没回头,应了一声。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那儿,站在灶房门口,站在那棵老枣树旁边。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她身上。
她老了。
林生转回去,继续走。
这一回,他往南走。
他不知道南边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得走。
走着走着,他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他爹站在一棵树下面,眼睛眯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生也眯着眼,往前看。
前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把照片收好,继续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