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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猜忌 颂玉在紫宸 ...

  •   颂玉在紫宸殿待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出来时天光已然高照。晴空粲粲,落在琉璃瓦上,溅出欲迷人眼的金辉。

      颂玉停在白玉阶前,她没急着走,太后知道她今日进宫,已经派人传召她了。

      她注目那卷翘构檐。起风了,凉意密密地透进脖子。

      身侧有风声窸窸窣窣,带起来一点幽微的香气,沁甜的,却不腻,将人密密匝匝地包裹起来。

      颂玉回头看去。是辛子姜。

      她似乎钟爱粉色的衣衫,在晨光下像一团濛濛的桃花。

      辛子姜笑着向她招呼,似乎并不好奇颂玉为何在早朝的时间出现在宫里:“世子。”她还主动解释:“接到公主殿下传召,在下正往皇后娘娘宫中去。”

      颂玉颔首。两个人并肩而立,昭阳日影,将影子拉得很长。

      “登高易跌重啊,”辛子姜忽然开口,眼睛笑得弯弯:“在下每次站在这阶上都会胆寒,更何况高踞云端的陛下。”

      颂玉转头看她片刻。这个人似乎是定局里的一点变数,叫人捉摸不透。

      她淡淡:“辛大人忠心可鉴。”

      辛子姜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太幽微了,立刻融进了风里。“有时候人站在一定的位置,有没有心思已经不重要了。”她随手拨开眼前的发丝:“只是若论对陛下的忠心,又有何人能出平国公大人和世子之右呢。”

      这话若换了旁人说,那必然是溜须拍马。只是辛子姜这样不急不慢地说来,倒像是在陈述一桩在平常不过的事实。

      颂玉没接这话茬。二人又在风里沉默了须臾,她才朝着辛子姜轻轻颔首:“府里还有事,我先行一步,辛大人自便。”

      烟粉色的袍角拂过青石地砖,簌簌地响。

      荣国公主萧明锦还没有及笄,并没有新辟的公主府,还是在皇后住的凤仪宫中收拾出了一个雕梁画栋的宫室。

      辛子姜还没走过前门,就看到了停靠在凤仪宫正前方的明黄色九龙纹肩舆,明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带刀侍卫肃然而立,像是泥做的木偶。

      她眼底慢慢含笑,盈盈看着上前来的宫女:“桔梗姐姐,真是对不住,我路上耽搁了一会,没叫娘娘和殿下等急吧。”

      叫做桔梗的宫女约莫有四十岁,被这声姐姐叫得眉开眼笑:“不晚不晚,辛大人可是咱们宫里的熟客,娘娘说了无需那么多规矩。只是眼下大人恐怕是要等会了,这会子陛下正在里头呢。”

      辛子姜仿佛才看到那耀目的肩舆一般,忙“哦”了一声:“那我等着便是,等会娘娘得空了,还要劳烦姐姐通传呢。”

      那宫女朝侍卫吩咐一番,又殷切道:“这天儿眼看着就热起来了,要不大人先随我去偏殿喝点茶歇息歇息?”

      辛子姜乖巧地笑:“姐姐说的我都依,正巧渴了想讨杯水喝呢。”她跟着走到偏殿:“姐姐在忙吧,不必管我,我去廊下候着就是。”

      桔梗“哎哟”一声:“辛大人就是体恤。内侍省新来了一批丫头,一个个粗手粗脚,险些浇死了公主最珍爱的海棠树,我正奉命调教她们呢。”

      辛子姜明眸皓齿:“公主惜花,确实该当心。丫头们新当差,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能者多劳,姐姐真是受累了。”

      桔梗听得心花怒发,只恨不能摸摸这漂亮少女的头:“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去忙了,大人找个阴凉地儿,别叫日头晒着了。”说罢朝那三三两两盯着辛子姜发呆的小丫头挥手:“愣着干什么,干活去啊!”

      辛子姜含笑送人走远了,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到正殿廊下,隔着门垂头候着。

      里头一家三口想来在闲话家常,殿外没有侍候的侍卫宫女。有低沉的声音隔着门隐隐约约传出来。

      “皇后近日辛苦了,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很沉稳的男声,只是语调嘶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朕前几日考了良儿的功课,进益不少,想来是你和太傅的功劳。”

      紧接着是个柔和的女声,和煦如春,叫人闻之心安:“陛下折煞臣妾了,这都是兄长和臣妾应该做的。”

      崇丰帝萧乾含笑:“朕这几日也不知怎么,总觉得累的厉害,身子也大不如前了,还是在皇后你这里安静,叫朕心安。”

      一道年轻明丽的声音也夹进来凑趣:“可不是呢,儿臣也喜欢黏着母后。太子哥哥一天都忙来忙去的,儿臣就常来给母后解闷。”

      皇后婉然道:“陛下这样说臣妾真是惭愧,”她起身添了茶水,水声漉漉,声音也变得朦胧:“天佑我大齐,满朝皆是忠贤之士,文有贺阁老,武有平国公,必当洪福齐天,国祚永延。”

      里头沉默了一瞬。

      萧乾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断断续续;“忠贤之士......”他忽然嗤笑一声:“可不是吗,他们父女二人手里握着朕的大半江山,当然是忠贤之士了。”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谁撩衣跪下,声音惶恐:“臣妾失言,妄议朝政,还请陛下恕罪。”

      萧乾冷笑一声:“皇后起来。如今天下人都是这般想的,在他们眼中,撑着大齐的那根巨柱可不是朕,而是碧血丹心的平国公程将军啊。”

      辛子姜默默立着。阳光照下来,披了一半在她身上。她在那晦暗不明的阴影里隐去了眉眼间惊心动魄的丽色。

      那年轻女声插进来娇笑:“父皇和母后也说了这么好一会子话了,不如也歇一歇,儿臣传了教坊司的人,咱们一起听个曲松泛松泛。”

      “也好,”萧乾咳了两声,:“这几日太学不宁,锦州一带匪患又起,朕也觉得累的很。”

      里头安静片刻,有垂首疾行的内侍推门而出,对着辛子姜一板一眼道:“辛大人,公主殿下宣您进去。”

      辛子姜整了整衣袖,这才提裙缓入。殿里焚着沉水香,正上首的华服男子斜斜倚着软枕,看起来不过四十有余,却一脸青颓病气,正就着身边女子的手喝茶。

      那女子穿着锦红色的大袖宫装,那样明艳的颜色也被她压得端和雍容,神色柔婉,目光尽数倾在萧乾身上,远看去很有几分琴瑟和鸣之感。

      辛子姜端正跪下:“微臣见过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萧乾有些浑浊的目光凝上辛子姜,似乎没想到居然是个如此貌美的女子。他似乎病得有些重,咳喘了两声才道:“起来。”

      皇后曹氏替他抚了抚心口,怡然道:“陛下怕是不知道,这位是教坊司司丞辛大人,琴弹得极好。”

      辛子姜笑得恭顺:“娘娘谬赞。”

      荣国公主萧明锦笑着凑趣:“辛大人今日可是有些迟了,怎么耽搁了呢?”

      辛子姜道:“叫公主久等,都是微臣的错。在来时偶遇了平国公世子殿下,从前同世子有一面之缘,攀谈了两句。”

      殿内又静谧一瞬。萧乾皱眉:“她不回府还在宫里做什么?”

      皇后温声:“陛下又忘了,母后思念朔阳妹妹,想必听说世子入宫,特意留下说话了。”

      萧乾久病后的面孔显得阴沉而嶙峋:“是吗?朕倒是忘了,太后和程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皇后向萧明锦使了个眼色,萧明锦会意,撒娇道:“父皇不是总说这几日睡得不好嘛,子姜姐姐擅琴,还亲自谱了安神曲,儿臣每每听完都能一夜安眠,这才特地在父皇面前献宝呢。”

      萧乾看着掌上明珠笑得乖巧,眉间的厉色缓和了一些:“还是明锦丫头孝顺,那就依你。”

      辛子姜应声坐下,粉色裙衫铺开,在案前坐了,从背后取下琴来。那是把上好的松雪琴,色沉而匀,信手拂过,弦声铮然如玉落。

      “这首曲子叫做无妄,”琴音袅袅,在金玉满堂中荡开了一片云雾:“无妄言,不妄念,才可宁心。”

      殿上三人都沉默下来,只听弦歌幽幽如竹间落雨,清雅如溪涧流花,从琴弦上修长指间翩翩逸出。

      那时刻背着把琴随坐随行的女子如今端然抚弦,乌发斜逸,平添了几分恣意潇闲。

      更漏悄悄,琴声渐歇。

      萧明锦率先回神,得意道:“儿臣没有说错吧,任凭天大的烦心事,听辛大人清弹一曲也尽可消了。”

      萧乾喝了口茶,只觉得神思清明了些:“是不错,教坊司终于不再尽是些靡靡之音了。”

      辛子姜含笑,低垂着眼睫:“是陛下心中有沟壑。”

      萧乾这会气也顺了,不愿意再去想程家父女的糟心事,斜在靠背上问道:“你经常为皇后和明锦弹琴安神么?”

      “是,”辛子姜道:“贵人们事忙,总有急躁的时候。”

      萧乾转向皇后:“是挺好的。朕最近也总觉得心浮气躁,夜不安枕。说来也奇怪,太医署翻来覆去看了,都看不出什么门道。”

      曹郁华倾着身子,带着十分的仰慕与恭顺:“老虎也会打盹,此时又正逢多事之秋,陛下难免觉得疲乏些。不打紧的,太医署有臣妾看着,用的都是温补的上佳之药。不然也请辛大人为陛下抚琴安枕,这法子臣妾和明锦都试过,倒有些奇效。”

      萧乾去看堂下的辛子姜,只觉得这女子眉眼秾丽,竟不像是大齐人。只是他这两年身子实在不济,依照着太医的叮嘱不近女色已久,便道:“也好,等朕回头宣你吧。”他揉揉眉心,由皇后千难万险地扶起来了:“朕就先回紫宸殿了,还有折子要批。过两日叫良儿过来,朕有几篇策论要考他。”

      曹郁华跟着起身:“臣妾送陛下。”

      辛子姜跟着公主起身跪送,依旧挂着春三月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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