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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山黑水欢迎你 霸总在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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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半夜下起来的。
卫星导航上目的地“白山镇”越来越近,陈颂为颇有些烦躁。只剩三十公里了,本来按照原计划天亮前应该能到。
但是——
现在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困在这了。
车窗外头雪大得吓人,横冲直撞地往车玻璃上砸。
他不喜欢冬天。北京城的冬天是平和的干冷,参杂着着雾霾和沙尘,而这里的冷太蛮横了,粗砺又原始。
陈颂为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的信号格已经空了。
车速越来越慢。因为缺少暴雪出行的经验他也不敢开太快,终于在十分钟后车子突然发出一声轰响便熄火不动了。
陈颂为皱着眉头重新点火,然而车子毫无反应。他顶着大风费力推开车门,咆哮的风雪立刻灌进来,噼里啪啦砸在脸上呛得人喘不过气。外面黑得没有一点其余光亮,车灯落在雪幕里,能见度不足五米。虽然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度,但体感温度只可能更低。
他又从后备箱找出警示牌和手电,打开车门踩进雪里的瞬间积雪就没过了小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于是干脆直接把眼镜摘了眯着眼走到车前头。
仔细看了发现引擎盖被冻住了,根本掀不开。于是回车里想拿保温杯浇点热水。可保温杯里是出门前灌的普洱,早就凉透了。倒上去的瞬间就结成了冰,反倒把缝隙封得更死。
陈为颂盯着那层薄冰看了两秒,给他气笑了。
雪越下越疯,轮胎已经被埋了一半。陈颂为打开双闪坐回驾驶座。油表显示还能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如果雪还不停,如果没有人路过……算了拉倒,不去想了。考察计划是他定的,分两条线走也是他提的,助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镇上了。很快就会发现他失联,最迟明早会有人找。
不就是在车里挨一宿而已,应该也没什么的……吧。
想到这,他把空调关了,也能省点油。可随着车厢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寒意也开始一分一秒从脚底往上爬。陈颂为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些,手指冻得已经有点发僵。他想起出门前父亲的话:“非要亲自去?派个人不行?”
“实地看看更放心。”他当时这么回答。
“随你。”父亲头都没抬,继续看手里的报表,“别耽误正事就行。”
正事。正事都有什么呢?新厂区的选址,三年规划,五年目标,市场份额,投资回报率……哦,还有那几个漂亮的相亲对象。
他想起助理发来的那张照片上面整个白山镇的全景,入眼看过去一片都是灰扑扑的房子,歪歪扭扭的街道,远处是望不到头的雪山。
白山黑水,天辽地宁,景总是美的,可又好像被时代遗忘了。
“陈总,这地方太偏了,运输成本会很高。”助理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分析利弊,这个决定没人看好,所有人都觉得是小少爷跟家里人吵完架后冲昏头脑做的决定。
放着北京的优渥条件不利用,跑到这种穷乡僻壤,纯受罪来了。
可那时候他说了什么呢。他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去看。
陈颂为知道自己不如大哥有本事,也不得父亲青睐。过去的二十三年他在层层高压下的生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茧,他被束在里面,越挣扎缠得越紧。他摆脱这一切的唯一办法就是凡事亲力亲为,做出成绩,只有这样才能在父亲眼里留下一点痕迹。
风雪拍打车窗的声音越来越响。
陈颂为又看了眼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文件夹。里头是白山镇的详细资料,人口、资源、交通、政策扶持。他僵硬着手指抽出来,本来想看几页打发打发时间,但是一低头字却模糊成一片。
眼镜又起雾了。
他把眼镜摘了下来,直接用衣角擦了擦。再抬头时,突然感觉窗外好像亮了一些。
冻出幻觉了?不对,不是幻觉。远处真的有黄色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团暖晕,影影绰绰的。那光越来越近,伴随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陈颂为眯起眼,看见一辆越野车从风雪里钻出来,车身高大,轮胎上缠着防滑链,像个披雪而来的巨人,哗啦哗啦的。
车子在他旁边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后跳下来一个人。
是个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的男人,个子挺高。头上扣着毛线帽,脸上围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黑亮狭长的眼睛。他走到陈颂为车边,弯腰敲了敲车窗。
陈颂为降下车窗。
“抛锚了?”很浓的东北口音隔着厚厚的围巾传出来。
陈颂为点头,在大雪里非常艰难的开口:“打不着火。”
说话时热气在空气里结成大片团雾,像在那吐仙气似的。
男人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拉了拉引擎盖,没拉开。“好家伙,冻死了。”他说着就转身往回走,“上车。”
陈颂为愣在原地没动。
“等着冻成冰棍啊?”男人回头,就这一会儿时间眉毛上就挂上了霜,“先跟我走吧,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现在这温度,你在车里干等着等到明早你就能见你太爷了。”
陈颂为没再犹豫,他才23,还不想提前跟太爷团聚。于是利落抓起手机和文件夹,推开车门的瞬间被大风吹得踉跄了一下,好在男人反应很快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男人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夹,“就这点啊?后备箱有行李没?”
“没有。”陈颂为说。他本来计划当天往返。
男人点点头,领着他往越野车方向走。车门拉开的瞬间久违的热气就扑面而来。陈颂为坐进副驾驶,关上门,手指头还僵硬着半天弯曲不了。
车里暖气很足,陈颂为摘了围巾,把眼镜重新戴好。驾驶座的男人也上来了,摘掉帽子和围巾,露出一张脸。
男人眉目很深,鼻梁挺直,皮肤是健康的暖色。看上去比陈颂为想象的年轻很多,头发很黑,有点长了,微微遮住眼睛。他搓了搓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陈颂为:“喝点不?暖暖身子。”
陈颂为接过来。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才感觉活过来了点。他喝了几口,把水壶还回去:“谢谢。”
“客气啥。”男人把水壶放回去,发动车子,“这大雪天的,去哪儿啊?”
“白山镇。”
男人转头看他一眼:“这天儿去白山镇?有啥国家大事?”
“是去考察。打算在那儿建个厂。”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挪动,防滑链轧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陈颂为靠着椅背,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闭上眼,听见男人问:“第一次来东北?”
“嗯。”
“你这也穿太少了。”
陈颂为睁开眼,看见男人侧脸,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滑动。“没想到这么冷。”
“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等三九天,吐口唾沫都能成冰。”
窗外雪还在下,车里放着音乐,很老的民歌,调子悠悠的,女声在唱“正月里来是新年”。
“我叫江随野。”男人忽然说。
“陈颂为。”
“听你口音,北京来的?”
“嗯。”
江随野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来一根?”
“不了。”
车子拐了个弯,驶上一条更窄的路。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林子,陈颂为看着导航,发现路线偏离了主道。
“这是去哪儿?”这句话问出口时,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深山绑架案——【惊!集团贵公子竟离奇失踪,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江随野不知道陈颂为满脑子乱七八糟胡思乱想,还在自顾自地说:“我家在山上。这雪太大了,下山的路肯定封了,你先去我那儿凑合一宿,明天再说。”
陈颂为沉默了几秒,礼貌一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江随野摆摆手,道:“这有啥的。这天气搁谁都不能把你撂半道上。”
陈颂为开始默默思考自己是不是太狭隘了,也不该把人想的那么坏。
车子开始爬坡。坡度挺陡,陈颂为紧张地抓紧头顶的扶手。他们逐渐能看见远处山坡的轮廓,还有零星的灯光。
“那就是村子吧?”
“嗯,白石村。”江随野说,“二十来户人家。我在村里当护林员,兼个支书。”
陈颂为点点头,想顺势夸他两句,但一张嘴就打了个哈欠。困意一阵阵往上涌,他强打起精神,但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听见江随野说:“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按理来说,人生地不熟的他不该睡,可偏偏架不住眼皮子打架,一暖和困意就起来了。陈颂为嗯了一声,意识就开始渐渐模糊。
最后的感觉是车停了,有人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到了。”
陈颂为睁开眼就看见一座低矮的房子。屋顶上积了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一大串冰溜子。
江随野已经下车了,正从后备箱拿东西。陈颂为一推开车门,就被冷风激得立刻清醒了大半,他跟着江随野往屋里走,心里这时才慢慢恢复点理智来。
他突然有点懊恼,要不是和家里赌气也不会头脑一热过来跑雪山脚底下考察,也不至于大半夜跟一个陌生男人去家里。
院子不大,三面围着齐腰高的石墙,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还挺整齐,上面盖了层塑料布。屋顶铺着黑瓦,瓦缝里探出几根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江随野推门进堂屋,一股热气混着柴火味就扑面而来。
“坐。”江随野从灶台边拎起铁壶,往茶壶里续热水,“喝茶?还是喝点热的?”
陈颂为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很简陋,但还算干净,东西也不多,非常标准的单身汉居住空间。他脱下沾雪的大衣,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往哪放。
“挂那儿。”江随野指了指门边的木钉子,自己已经走到八仙桌边坐下,倒了两碗茶。不知道是什么茶,闻起来倒是挺香。
陈颂为把大衣挂好,又习惯性地去解西装外套的扣子。
解到第三颗时,他察觉到投来的目光。
抬起头,江随野正端着茶碗看他。也不是偷窥的那种,就是正大光明地投过来目光,但又有点像是在单纯的发呆。
陈颂为动作顿住。
几秒钟的沉默。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
江随野放下茶碗,起身往旁边卧室走,门帘被他掀得哗啦一响。
“我给你收拾被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