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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迫同居第一天 你好看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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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为在长凳上坐下,小口小口喝着茶,满脑子都是明天选址的事。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江随野说收拾好了,叫他进来。陈颂为一进屋,就看见炕上的厚棉被,红底蓝花的面,绣着花鸟图案,洗得有点发白。
“就睡这儿。炕我下午烧过了,挺暖和的。”
“那你睡哪儿?”陈颂为又有些紧张地问,作为直男他并不是很能接受和一个陌生男人挤在热炕一起盖这种牡丹鸳鸯被。
“外间。”江随野指了指堂屋另一侧,那里有道布帘子,后面隐约有张小床,“夜里得起来看火,还得巡夜,睡外头方便。”
“哦哦麻烦了。”还好还好。陈颂为想着,明天走前给他付个房费吧。
江随野又从柜子里翻出条新毛巾,一块没拆封的香皂,“洗脸去灶间,热水壶里有。厕所在院子东南角,不过建议你晚上最好用尿壶,外头冷,冻鸟。”
陈颂为:“……”
江随野交代得仔细,说完他就掀帘子出去了,留下陈颂为一个人对着那床大红大蓝的被子。
真喜庆啊。
时间不早了,陈颂为也不磨蹭,和衣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
炕确实暖和,热力透过苇席传上来,烘得人骨头缝都松了。被子有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按理说该很好睡——
可虽然身体累但脑子一直清醒。满脑子都是抛锚的车和耽误的行程。就在这时,他听见外间有动静。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然后院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隐约好像能听出是江随野和老人的声音。对话就两三句,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一起走远了。
小陈总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他昨天还在CBD顶层会议室里敲定合同,现在躺在一个山村的热炕上,听一个刚认识的村支书半夜出去巡夜。
这世界真他妈魔幻。
他就在这种巨大荒谬感里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还在给员工开会,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底下的人都在打哈欠。
陈颂为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蓝的色调。陈颂为躺着没动,花了几秒钟让自己清醒,然后听见外间有收音机的声音。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播报。他听不清内容,但感觉那播音员的语气挺严肃。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和衣睡了一觉西装裤和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也没得选,毕竟总比坦诚相待强。推门出去时江随野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收音机搁在灶台上,估计有年头了,收音很差,杂音很大。
“醒了啊,壶里有热水自己倒。”
陈颂为用那块新香皂去灶间洗手洗脸,香皂是茉莉味的,非常廉价的那种味儿。
回到堂屋时收音机里的杂音已经小了些,这回能听清内容了,陈颂为的心也跟着凉了。
“……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雪……白山地区累计积雪深度已突破八十厘米……电力设施严重受损……通往白山镇及周边村落的道路全部中断……抢修工作预计需要……重复,预计需要至少一个月……”
陈颂为人彻底傻了。一个月?
他快步走到桌边,从公文包里翻出电话。开机,等待信号,屏幕上的图标闪烁了几下,依旧是无服务状态。他按重拨键,一遍,两遍,三遍。对面只有忙音。
“别试了。”江随野一边说,一边随手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底下信号站被暴雪干扰了,而且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就是打通了也没用,路封了,飞机都进不来。”
陈颂为没心思理他,拿着电话走到院子里。他不死心地举起电话,对着各个方向找信号,可不论他怎么折腾屏幕上的信号格始终是空的。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陈颂为站了十分钟,手指都冻得发红发麻,终于才认命放下手臂。
回到屋里时江随野已经盛好了粥。很普通的那种熬得稠稠的小米粥,还冒着氤氲的热气,腾得屋子雾蒙蒙的。桌上还摆着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吃饭。”江随野自己先坐下来,端起碗就喝,呼噜呼噜的,一点也不讲究。
陈颂为坐了下来,皱了皱眉头没动筷子。他盯着碗里金黄的粥,脑子里飞快地转。一个月。项目进度会被耽误,合同也要延期了,董事会那边要有说法,父亲那边……
太糟糕了。
已经不能更糟糕了。
“江支书。”陈颂为垂下眼睛,他睫毛很长,此刻却随着他说话的节奏越来越低,“村里有没有其他通讯方式?无线电?或者……”他说不下去了,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很荒谬。
江随野已经吃完了,开始磕不知道从哪抓的一把瓜子。
陈颂为这才注意到江随野这人竟然唇形很漂亮,饱满红润,嘴角天生上翘。
“雪封山了,电线杆压塌了,路断了。你不是也听到了吗?”可说出来的话让他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完了。长久以来压在他肩上如附骨之蛆一样的压力在此刻终于到达了顶峰。他此刻的失联,在父亲眼里就会变成一个愚蠢的不考虑后果的莽撞决定。他会怎么提起他,会说,哦,我们家那个年纪小的?害别提了,跟他哥差远了。
还会说,陈颂为,你看看你自己,你哥像你那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接手公司事务了,你呢?二十三了,做出什么成绩了吗?你妈妈去的早,我辛苦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渐渐凉掉的小米粥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映出窗外惨淡的天光,一片灰蒙蒙。
“你把我……你把我拉上山干什么!”
从小的精英教育培养的优雅仪态在此刻彻底失控,陈颂为发泄似的红着眼看着江随野,大口大口喘着气。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被困在山上,我就不会一个月下不去……”
这脾气在江随野眼里发的莫名其妙,陈颂为当然也清楚,他怨的哪里是江随野,他只怨自己怎么永远比不上哥哥,永远被比较永远差一步,他只是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了。他要被压垮了,马上就要被压垮了。
然而那头江随野被突然吼了一嗓子,砸摸咂摸回过劲了,也上了脾气。他也不是啥好脾气的,把瓜子一扔,对着他就开始输出:“小兔崽子还怪上我了,合着我昨晚就不该救你让你在车里呆一宿?是了,那可不就不用困在我家了,直接在你那小破车俩眼一闭腿一蹬享清福去了。”
两百万的车在不识货的人眼里就是个小破车。
陈颂为从小到大锦衣玉食,接触的都是上流圈层,这种粗鄙的话冲击的他耳朵嗡嗡响,半天瞪着江随野张着嘴说不出话。那头江随野还越说越来劲,干脆直起腰继续道:“你就当我学农夫和东郭先生了,自己看着办吧,反正这大雪封山一个月,你自己有能耐就自己从山上滚下去送死去,没能耐就老实在这等解封。一个月你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有钱给钱没钱给我干活,我可不白伺候你。”
陈颂为气的眼前黑了几秒,江随野瞅着这城里小孩明显脸色白了,心里想着可不能叫自己给气出个好歹,这一看就是哪家小少爷,真摊上事了可不是好玩的。
他这么想着,但身体还是诚实下来,缓了语气:“哎,小白眼狼,那个你没啥事吧,脸色跟鬼似的……”
一个月。
陈颂为闭了眼,努力平复了心情。是了,江随野说的没错,他现在寄人篱下,本就是欠人家的,自己发这通邪火也实在是掉价。不就是一个月吗,就当是给自己放放假了,一个月耽误不了什么的。对吧。
想到这,陈颂为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他就着这咸味,开始喝粥。
“对不起。”他小声说。
东北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江随野见小少爷没啥事儿了,也放了点心。故意皱起眉头:“你说啥?没听清啊。”
陈颂为:“……”
这他妈明显是故意的啊。
“对,不,起。”咬牙切齿。
江随野嘿嘿一笑,继续嗑瓜子,咔嚓,咔嚓,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早饭后雪停了。
陈颂为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被雪彻底包裹的世界。屋顶、柴垛、篱笆、远处的山林,全都盖着厚厚的白。
江随野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铁皮桶,桶沿挂着冰溜子。他走到井边,往铁桶里打了桶水放回屋里备用。
“今天天儿还行。”江随野说,嘴里呵出大团白气,“我带你转转啊。”
陈颂为点点头。呆着也是呆着。
白天村子比昨晚看起来更小。二十几栋房子稀稀拉拉散在山坳里,中间一条主路,也就两米宽,被雪埋得只剩个轮廓。
“二十七户。”江随野走在前头,脚踩在雪里,一步一个深坑,“常住六十三口人。上一任村长姓王,以前是木匠,现在眼睛花了,就给人修修桌椅。”
陈颂为跟在他后面,努力把步子踩进他留下的脚印里,这样省力些。“怎么没看见有年轻人呢?”
“基本上都出去了。要么去省城了,要么就是南下打工去了,反正哪挣钱往哪跑呗。村里面就剩下老的少的,和我这样的。”
陈颂为没问这人说的“你这样的”是哪样的,直觉不是啥好话还是不问为妙。他目光扫过路旁的房子,看见窗玻璃后有人影晃动,好像在往这边看。
“怎么都在看我啊?”
“你好看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