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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当观水月莫怨松风15 青松村里住 ...

  •   青松村里住着二十余户人家,每年都会给村门口的那棵古松献上各家的贡品:松针茶、小鱼干、梅果干、阴阳翠果……每家的都不带重样的。
      八岁的孩子才刚体会到总角之年的乐趣:脑袋两侧的两个小揪揪被红头绳扎着,摇头晃脑时就会跟着晃来晃去,瞧着格外讨喜。
      “小司允啊,又来代你家祭拜松神啊?”丽婶儿弯着慈祥的眉眼,问道。
      冯司允仰着小圆脸,露出一个笑容,看得丽婶儿都开始嫌弃起自家那混小子了:“是啊丽姨!阿娘忙着照顾方婆婆,爹爹在教兄长打拳,整个家只有我闲着,自然是我来啦!”
      说完,放下了背着的小竹筐,拿出来一盘扣肉,摆在那巨大的树根底下,后退两步,朝那棵跪了下去,“松神大人莫怪,实非有意怠慢,只是家父家母家兄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拜见您。方婆婆年纪大了离不开人照顾,爹爹说拳法若是一日不打就要前功尽弃,盯着我兄长日日晨起练拳,这才误了拜您的吉时。”
      这话引来邻里乡亲一阵笑,就数王叔笑得最为开怀:“司允呐,要不你来当我儿子吧,瞧你那凶巴巴的爹日日对你们板着一张臭脸,诶——你来我这儿,保管你不会遭一句骂!”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冯司允也跟着喜笑颜开起来,却是对着王叔拱手:“谢谢王叔叔喜爱!只是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说完这句,直起身,对着王叔挤眉弄眼道:“王叔叔就不怕我回头去告诉我爹,叫他打你一顿?”
      王叔大笑两声:“小小年纪就会仗势欺人了!”
      冯司允冷哼一声,微抬下巴,“仗我爹的势又不丢人。”对着古松磕了个头,背上他的小竹筐,一一同在场的叔叔伯伯姨姨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道了别后,哼着小曲儿、踏着小碎步、晃着小揪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阿娘还在隔壁方婆婆家没有回来,不大的小篱笆院里,只有他爹在教兄长练拳的声音:“出拳要快,下盘要稳。再来。打不好这拳,今儿中午就别吃饭。”
      冯司允听了,咯咯暗笑两声。爹爹惯会唬人,哪次不是到时候了就让兄长赶紧吃饭去?
      “爹,兄长。”他跨过低矮的门槛,脆生生地叫着。
      冯司许见了他,喜上眉梢,“阿弟回来啦!”迎面被他爹弹了下脑门,细嫩的皮肤一下子见了红。
      冯呈奕:“臭小子,你敢动一下试试?”
      冯司许抿着唇将马步扎好,一拳一拳地挥出去,嘴里哼哼哈嘿地喊着,眼睛却瞟着他爹去给冯司允取下了背上的竹筐放到一边。
      冯司许酸溜溜道:“您就专疼他。”
      冯司允嘿嘿笑两声,绕着冯司许蹦跳了一圈,嘴里唱道:“兄长酸,兄长酸,酸过村里梅果干——”
      冯司许瞪着眼,多想照着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就来一拳啊?尤其是头顶上下颠簸的俩小发团,更是欠捶。但他爹在看着他,他就只敢干挥拳,寻思着等吃饭了再找这小子算账。
      冯司许挺怕他爹打他的。冯司许犯了什么错,他爹先是一拳打他左肩,再背着他右肩来个过肩摔。“咚”地一声,脊椎骨都要裂开了……那滋味儿着实不好受。
      其实冯呈奕并没有作出要生气的表情,只是他那张脸,无情便是怒相,只有笑起来时会让人觉得和蔼一些。
      “小允,”冯呈奕喊了一声,冯司允就哒哒哒地跑了过去,“去练仙法吧。”
      “是!”冯司允大声应道,好像这样就能表现出他甚是乖巧来。进屋去拿出那本泛黄的‘秘籍’,又跑回院子里盘腿坐下,就开始照着上面的方法吸收天地灵气。“嗬”地叫唤一声,一掌挥出,他对面的竹篱笆晃动了一下。
      冯司允愣了一下,冯呈奕惊了一下,打着拳的冯司许也不管他爹会不会骂他了,跑到冯司允身边蹲下就问他:“你怎么今儿忽然好像就成功了?”
      冯司允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啊。”
      冯司许被他爹拎着后衣领子丢回原位去继续打拳,“别打扰你弟修炼。”
      冯司许切了一声,嘀咕道:“我也能学。”只是嘀咕给自己听的。
      村里都说,他弟弟有仙缘。早年间村里就在传,他们村有神树庇佑,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能得道问仙。‘神树’说的是什么不言而喻——自是村门口那颗古松。
      都不知道这传说是哪来的,总之拜松神这事儿就传下来了,也没人去纠结到底谁是那个得道问仙之人。
      直到两年前,一仙人来访,说话间字字生香、抬手间沃野千里。他手一指,就透过他指向了他的弟弟,冯司允。那仙人道:“此子,可塑。”
      遂留下一本村里人谁都看不懂的‘秘籍’,飘然离去,仿佛从未来过。——是真看不懂啊!他们青松村,就是与最近的村子也要相隔十里之外去,往来着实不便。再说了,这山有柴薪、地有五谷、水有鱼虾、桑麻遍野,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也没什么必要跑来跑去的。这便导致文字语言都与其他地方有着不小的出入。
      村里最会写字的夫子凑近一瞧,简直两眼泛花:“这字奥妙颇深,老朽无能为力。”
      冯司允抱着那本薄薄的秘籍,左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爹爹,右看了看面露愁容的娘亲,道:“我可以学的!”
      自那之后,冯呈奕便不再教冯司允打他的拳了,他不懂修行,但知晓何为‘道不双行’,生怕他的拳法会影响了他儿子的仙法。冯司允抱着那秘籍白天看夜里看,半年过去,终于感觉自己看出了些门道,在自家篱笆院里一坐就是一天,坐到腿都发麻了。最后不知道什么时辰就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被他娘亲抱回了屋里。
      他偶尔打坐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却总是抓不到。怎么今天好像突然就悟了?
      冯司允无端想起他今早刚给松神磕了个响头,来劲儿了。朝村门口的方向又拜了拜,“松神大人万福。”但请原谅他不会说什么很吉祥的话。
      以前也是他给松神磕头来着,还会趁着夜色和兄长爬到古松的树枝上,吃着刚摘的阴阳翠果和偷偷从家里拿出来的扣肉,一起看那圆圆的月亮高悬于九万远丈的夜空里。他那会儿就觉得,他的修行也能走九万丈那么远。
      直到一根土柱子从他脚下腾升而起,将他托上他家屋子那么高,村里当晚就给他这个“小仙”摆了一大桌子菜。冯司允,九岁。
      年逾六十的方婆婆都要拄着拐杖下榻来见见他这个小仙,说是要沾沾仙气。方婆婆就被小仙的娘亲袁蜜扶了出来,将小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好几圈,才看向冯呈奕道:“不愧是你冯家的种!”
      冯呈奕罕见地露出笑容,就听方婆婆叹道:“不像我那孙儿!”
      袁蜜搀着方婆婆的手臂制止了她,“您不是只当没他那个孙子吗?那白眼狼,不值得您揪心。”
      方婆婆连道了两声“是”,看着冯司允的眼神愈发慈祥。方婆婆一生就一个儿子、一个孙儿,儿子病死了,孙儿嫌她老来累赘,离村去了,儿媳爱子心切,也跟着走了,生死不知。
      村里只有逢年过节地才会大聚一场,如今借着祝贺冯司允的名头,大肆地吃喝了一宿,吃完喝完还要围着拿松果烧起火堆唱他们村里的歌谣。
      乱象就是这时候发生的。那些自称为魔的奇形怪状的家伙都长得面目狰狞,眼不是眼嘴不是嘴,有的甚至鼻孔里长了一对眼睛。
      冯呈奕是村里唯一会些功夫的大人,首当其冲地就与那群骇人的东西拼命。只是他的拳能锤开大石,却伤不了这些怪物分毫。他是村里第一个遇害的人。
      袁蜜带着两个孩子跑,也不知道能跑到哪儿去,只慌慌张张地躲进家里,躲进窄小的地窖里,拿着枯草树枝胡乱地盖在上面,怪物来时一声也不敢叫出来咬着牙就倒了下去。她发间的松木簪掉了下去,正中冯司允的眉心。
      冯司许两只手,一手捂一张嘴。等到怪物发现了他们,冯司许将自己额头与冯司允贴了一下,一团金雾溢出后,只给冯司允留了四个字:不许出声。就将窑盖掀开一点点可通行的空间就滑了出去。很奇怪的是,他父亲的拳伤不了这些怪物,他挥出的拳却可以。
      即便如此,他也只来得及收拾了几只怪物而已。爪子割破他的喉咙时,倒下去的位置正好贴着娘亲,十一岁的身躯不大,和娘亲一起却正好是整个窑口的大小。
      十五年了,这还是冯司允是第一次被他兄长打,是一个巴掌、一拳、一个过肩摔。打得他无地自容。
      冯司许的身形由金雾凝成,像一尊发怒的黄金像。黄金像自有黄金像的威严,一嗔一念都让冯司允战栗。冯司许怒不可遏地揪住冯司允的衣领,“爹若知晓你之所为,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他其实想把人拎起来的,但他如今只剩这一缕残魂,还保持着他十一岁的模样,也就没有冯司允高了。
      冯司许有个秘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他羡慕弟弟有仙缘,逮着机会就偷偷拿走那本秘籍来看。好几次冯司允找不到秘籍急得满屋子满村子地找,冯司许总会心虚地把秘籍放回原处。一年多了,冯司允也感到有了些变化,可他没敢告诉任何人,每次也只看了前几页,再后面的是不敢去看了。
      其实这本是一件好事,他是怕他说出来,他爹也不敢教他拳法了,毕竟修炼这些事情对他们来说都是未知的。可他爹的拳法那样刚猛霸道,总得有人继承的,不是吗?
      冯司允或许永远也发现不了这个秘密。即便嵩山君曾亲口对他说道:“你那兄长倒是个修士,可惜了,学艺不精。”即便他的兄长学着修士能做到的那样,在他体内留下一缕神魂一直在陪着他,他恐怕也很难发现些什么端倪。毕竟他一直都这么认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位家人都是凡人。只怕是到了此刻,冯司允都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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