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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山外山岁久石成精16 初入那片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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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那片黑暗的混沌时，是一阵稚嫩的朗朗书声：“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为人，不失口为人。”
唯有一声音悄悄附在云祝瑶耳侧，道：“姐姐姐姐，念书的时候要专心，可不能三心二意！夫子曾说，外物不移方是学。”
袖子被扯了扯，却是一方戒尺打在书案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浑厚苍哑的怒喝：“欧阳少夷！又在骚扰同窗！”
少年赶忙收回了手，放开她的袖子，站起身来满是不服气地仰着头回应道：“夫子！是这位姐姐在神游天外，您曾教我，不以微末小事，吝于助人。我这是在……哎哟！”
这一回，戒尺落在了少年的手臂上。夫子吹胡子瞪眼：“说得冠冕堂皇，好好念书！”
随着欧阳少夷重新落座，那位夫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云祝瑶感到那夫子好似瞪了她一眼。
只是感觉，她并没有看见，因为他没有五官。
欧阳少夷也没有五官，方才说的话都像从虚空中飘进来的一样。
学堂里坐着的学子们都没有五官。如果不是瞧见了他们没有嘴，齐声念书的声音倒是真让人下意识认为是嘴巴发出来的。
戒尺打到了她所坐的书案上，只有夫子严肃冷酷的两个字：“念书。”
云祝瑶打量了一眼身披藏青直裰的夫子，拿起书案上的那卷书。
展开。
没有字。
迟迟听不见她的读书声，夫子怒道：“不想学就滚回家去！”
云祝瑶放下书卷，从容起身，往学堂外头走去。
却是身后的夫子直直将戒尺朝她脑后甩了过来：“顽劣之子！”
是很普通很平常人的一击，云祝瑶很轻易就避开。戒尺在地上轻弹了两下，终究落地。瞧着，那夫子倒不是个修习之人。
说来也怪，她和墨玄苍一前一后进来，眼前一黑，到这“学堂”里来当学子，墨玄苍却是消失了。大抵是又被山外山的“一步一景”传走了。
这可真有意思。云祝瑶歪了歪脑袋，山外山的力量还能造出这样逼真的幻境——排除人没有脸、书卷没有字，这座学堂每一处都精致得找不出破绽。造出这幻境的人能力很高，偏偏留下个这么显眼的漏子，仿佛根本不在乎这幻境能不能骗得住人，甚至还明晃晃地说：这都是假的。
啧。
她好像被挑衅了。
梳着垂髫的一位少女挽住了云祝瑶的手臂，将她带回了原来的位子上，语气颇为苦口婆心：“姐姐，您就别惹夫子生气了，书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念。”
她穿得很好，衣裙上的料子不用摸也知道定然名贵。云祝瑶将手覆在了少女的手背上，那皮肤的触感是真的娇软，她好像在摸一个活生生的少女的手。
云祝瑶也是玩幻术的，之前对付冯司允的时候耍了两手分身，但那都是障眼法，挨两下子就散了。这个不一样，视、听、触，都极为真实，连鼻间都能嗅到空气中漫着的书香气，与山外山黏腻的白雾湿气截然不同。若是那几处纰漏修正了，怕是待久了一个不小心，就要认定此处才是现世了。
“姐姐。”贸然被摸了手背，少女没有抽回手，反倒握住了云祝瑶的手，“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听着声音倒是极为忧心，云祝瑶给她脑补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从左翼伸来另一只手将她们拍开，也是一个梳着垂髫的少女，“宋金珠，你管那么多闲事作什么！”她像是早就看不下去了，只是憋到此刻才将满腔怒意发泄出来，语气尤为刁难。
她一说话，拉着云祝瑶的那位少女慌忙将手收了回来，低着头，留下一个乖巧的背影，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她自己的座位上。
见“宋金珠”如此模样，那少女冷冷娇呵一声，又想到了什么，指着她的后脑勺骂道：“宋金珠！你在喊谁姐姐！我才是你姐姐！”
宋金珠的姐姐，名为宋秋楹。
宋秋楹声音很大，但宋金珠却没有理她，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就是装作没有听到。这可把宋秋楹气得不轻，又碍于夫子在一旁，到底没敢太过放肆。
夫子握着拳头的手骨节都泛起了白，明显是一副憋着怒火的样子，等宋秋楹骂完最后一句，俨然是燎原之势了，但迟迟没有因宋秋楹的大声喧哗而对她发作。
云祝瑶左侧坐着宋秋楹，右侧坐着欧阳少夷，明明都没有眼睛，她却觉得后者在隔着她望向宋秋楹的方向。
视线真是一个好东西。还有一道视线来自于她的右后方，却也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透过她，在看她左前方的宋金珠。
夫子将他的戒尺拾了回来，在这朗朗的读书声中巡来巡去，一会儿警告这个，一会儿怒吼那个，一会儿又摇头幌脑陶醉在这充满朝气的朗读声中。
云祝瑶一张一合滥竽充数，夫子也真就在她身边停顿了一下，又摇摇摆摆巡到另一边去。
等到下了课，学子们一溜烟就蹿出了学堂去，东去一个西去两个，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回家”去了——他们浑然不觉，消失在那片黑雾里的前一刻，还在谈论着今晚回自己府上吃点什么、玩点什么。
这其中，不包括一道清瘦的身子。
那人还是个小书生，没有长开，但通身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天生就该待在学堂里、待在书阁里的人，让人无条件给他塞读不完的大儒名作。
这也是方才一直在“看”宋金珠的那个人。
他没有着急离开，还在位子上读着一卷修身养性的名作《孟子》。却是在宋金珠起身的刹那，他的脑袋也跟着抬起，视线像是追随着宋金珠的身影而去。
云祝瑶觉得，即便没有五官，这些“假人”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如此传神了，造出他们的人若是添上了脸，情绪只会更加丰富。
等到宋金珠的身影跟着宋秋楹出了学堂，看不见了，那位小书生才收回“目光”，也就此刻，才留意到学堂里还有一人没有离开。
他似是愣了愣，捧着书卷的手一晃，差点将其从手上滑落下去。他低头整理了一下书卷，再次抬起头时，一张清秀的脸上，有了柳叶般细长的眉、秋水般温润的眼、琼玉般笔挺的鼻、桃花般粉嫩的唇。
看得出来，塑造出他的人很爱他，也只偏爱他。
他握着书卷朝云祝瑶一揖，恭敬之态，说的却是：“烦请姑娘留在此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