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随夫姓 原术只留下 ...
-
银杏如同昨天一样亭亭如盖,叶影也和昨天一样顺着微风在灰白高墙上摇晃,留下微动的光斑。
原术也和昨天一样眼里充满了犹豫:“你这个破玩意儿不是一次性的吧?”
孙闻台轻轻拂去落在额头的一片落叶,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是。以你的体重和这里的环境来看,你每天跳十次,可以连续跳八年。”
“你有病啊!乡下来的会不会说话!你才连续跳八年!”
原术双腿死死夹紧墙头,腰杆绷得笔直,硬生生在狭窄的墙头上拔起了上半身。他竭力模仿着大姐头那只小熊猫炸毛直立、睥睨四方的狂霸姿态,试图用这居高临下的气势,把孙闻台这乡下蠢狗彻底压趴下。
原术真的气死了!跳八年?那不是要学习八年?还不如死了算了!再说,还八年!不出半年!自己再不跟着!原照这个不争气的私生子赔钱货就要带着原家的祖产嫁到曹家!还要库库生一窝了!
想到曹文焱每次站在原照身边,得意洋洋,还对着自己自称哥哥的样子,原术就要气死了!曹家又算什么东西!一个做生意起家的土鳖而已!也敢说是自己的哥哥!
他真有心向爸爸妈妈告状去,可是他又不敢。他怕原照不管他。
原照不像爸爸,总是暴打他;也不像妈妈和姐姐,干脆不搭理他。整个原家,加上下人数千个。只有原照真的在意他。原照哪怕只是皱个眉,他心就往下沉。
孙闻台在墙下也很疑惑:学习,就这么痛苦?
原术整个人几乎都缩成了一团。
孙闻台:“你下来。”
原术含着眼泪:“你闭嘴!”他才不要当着孙闻台这个乡下人的面哭呢!丢死人了!
孙闻台:“你没纸。”
原术:“?我要纸干什么!你闭嘴!不许看我!”
很快,原术自己知道了答案——眼泪可以勉强用袖子擦,鼻涕不行。
五秒后,孙闻台再次稳稳当当接住了眼含热泪、憋着一口气不敢出的原术。
“%%#%¥&!!”原术灰色的眼睛含着泪,紧闭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人类社会尚未发明出的语言。
孙闻台:“怎么了?三公子?”
原术:“!!!”原术的眼泪更加汹涌。
孙闻台仍然一本正经:“请给卑职一个明示。”
原术双眼迅速变红,嘴里仍憋着一口气不敢出,急得在孙闻台的怀里双腿乱蹬——双手却紧紧勾住孙闻台的脖子——他才不傻呢,他松手,自己摔了属于活该;他没松手,孙闻台单手要是抱不稳,自己就有了嘲讽对方的一个理由。
眼看原术真的急了,孙闻台单手掏出一张手帕,揪住了原术的鼻子:“自己拿着,用力。”
原术瞬间变脸,皱起鼻子恶狠狠地用力,仿佛要把脑浆也擤出来。
然后,原术第一次看到孙闻台露出了僵硬的表情,一直稳稳地搂着自己大腿和屁股的手,也瞬间用力抓紧。
孙闻台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胃袋深处传来一阵可疑的痉挛。他的内心,是真的崩溃了。
孙闻台真没想到,原术这么好意思。
他们才认识几天,他真好意思在自己手里擤鼻涕?
虽然他知道——该死的他是从手帕里感觉得到!
好吧。孙闻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纯棉纤维传递来的触感和湿度变化能够明确无误地告诉他——
原术的鼻腔粘膜状态维护得堪称教科书级别,排出的完全是无菌、等渗的澄清液体,其理化性质无限趋近于泪液。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
原术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原三公子被人伺候惯了,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别人手里擤鼻涕有什么不妥。然而面对孙闻台的嫌弃,他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原术甚至开始认真研究孙闻台——线条清晰、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孙闻台长得高,身型又魁梧,不仔细看,还真的没发现,他其实是偏英俊的类型,并非纯粹的糙汉。
只看脸是风度翩翩美男子,身材又宽肩窄腰性张力拉满。同一个人,两种美味。怪不得赵嘉格偷偷拜托自己盯紧孙闻台。对比一下,赵嘉格这种小嫩鸡确实不够看的。
幸好自己是个直男,不然说不定就被拿下了。爸爸是不会同意自己和这种白衣寒门之徒在一起的。毕竟按照爸爸的话,自己对原家唯一的作用就是送出去联姻。
“你……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英俊男子孙闻台英俊的脸上全是痛苦,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原术从书包里翻出酒精棉片和消毒液,得意洋洋地怼在孙闻台眼前:“本公子在这,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至于问题怎么来的你别管。
孙闻台:“……谢谢。”
一股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洪流席卷了他的大脑。说完,他几乎是用抢的速度,一把抓过那酒精棉片和消毒液,猛地转身,步伐凌乱却异常迅速地冲向最近的卫生间方向,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狼狈和决绝。
原术看着他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随即更加得意地抱起了胳膊,觉得自己真是体贴入微、善解人意极了。嗯,今天也是帮助同学的美好一天!
水流声戛然而止。
孙闻台抽出几张擦手纸,动作机械却异常标准地依次擦干手指、指缝、掌心和手背,每一处都不多不少地按压三下。他将用过的纸团精准投入垃圾桶,没有碰到边缘分毫。接着,他抬手,一丝不苟地将微湿的额发捋回原位,指尖稳定,不见丝毫颤抖。
最后,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胸腔缓慢而规律地起伏两次。第二次深呼吸结束后,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一件没有实际影响的小事,就这么失态。孙闻台,你太失败了。
半个小时后,原术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挺直脊背,板板正正地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的作业。
不敢不老实、不敢不板正。
孙闻台的巴掌印虽然几乎没有,但机智的原三公子一眼就能发现。他从小挨打,早已积累丰富经验。
这人狠起来自己都打,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原术虽然常常挨打,但也没有挨打的瘾。等自己学有所成,勇夺倒数第十名之后再大摆三公子的谱也不迟。
孙闻台仍然面无表情,掏出一张空白试卷:“所有电子设备放旁边。半个小时,能写多少是多少。”
原术猛地抬起头:“不用玩这么大吧兄弟。”
孙闻台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原术,手腕轻轻一抖,纸张发出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原术脖颈猛地一缩,迅速抬手捂住额头,声音比脑子还快:“现在就写。”
孙闻台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随机视线离开原术,走向桌子的另一侧。
原术用余光尾随孙闻台身影,对方肩背绷出一种沉默的力道,每一步的跨度都几乎一致,不像稷下的学生,反而像逢年过节来家里排队送礼的将军校官们。
“咔哒”一声,原术忍不住微微抬头看去,是孙闻台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他就和孙闻台对视了。
孙闻台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很认真地凝视原术。那一瞬间原术有种错觉,对方的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他瞬间感觉四肢都在燃烧。
原术猛地埋下头,一把抓起笔,几乎是戳着开始在试卷上划拉。
十分钟,不长也不短。
足够孙闻台审阅完应青临发来的最新实验数据,也足够原术完成试卷。
“……这么快?”孙闻台挑了挑眉,“很好。”
原术有点心虚:“……嗯。”
孙闻台接过试卷定睛一看,纵使是一贯山崩于前不变色,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姓名处横七竖八写着两个字:孙术。
选择题全部写满,甚至ABCD都写得很漂亮。美中不足的是,没有一道题是对的——能够做到这个也是挺不容易。
填空题则是呈现几门功课交相辉映壮阔景象,物理名词出现在地理中,化学术语被填在数学题里。有那么一瞬间,孙闻台怀疑原术在故意挑衅。
简答和计算答题框中,什么熟悉的公式也没有,只有一堆形迹可疑的线条。
“请问这是什么呢?”孙闻台压着火气,指着乱七八糟的线条。
整份试卷是他早上六点起床,一题一题出的。他自认问心无愧。不明白原术为什么要这样。不想学,可以直说。他讨厌浪费时间。讨厌原术浪费他的时间,也讨厌原术浪费自己的时间。
如何形容原术此时的心情?——也不是想死,就是暂时不想活了。
嚣张跋扈的原三公子,这时声音轻得像羽毛:“……小狗。”
“你说什么?”语气仍保持平静,然而孙闻台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只觉得一个耳光攥在手里跃跃欲试。
原术眼睛一眨,灰色的瞳孔沾上了雾气:“是道歉的小狗。”
他眼睛再一眨,圆滚滚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都不会……”
孙闻台看着那几颗眼泪滚过原术白皙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抬起手,起初想要拍拍原术的头,又怕对方少爷癌发作,最终还是决定拍拍对方的肩。
可是手还没有落下,原术就猝然缩紧肩膀,脖颈僵硬地梗着,却又控制不住地将上半身往后撤,整个人几乎要蜷成一个防御性的球。那双湿漉漉的灰色眼睛瞬间瞪大了,平时三公子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几乎条件反射般的惊惧。那是一种被训练过太多次的、对疼痛即将来临的绝望预判。
原术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却越流越快、越流越多:“能不能,轻一点……”
“……什么?”
原术深吸了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了孙闻台几秒,突然飞快地转过身去,整个人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留下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圆溜溜的屁股:“这里,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