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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弃夫   孙闻台 ...

  •   孙闻台抱着显弈,匆匆向应青临交代完必要事项;然后继续抱着显弈,又花了一个小时向誉王单独做详细汇报。
      直到所有事务处理完毕,他才终于获得片刻喘息,能够安静地允许自己将全部精力放在抵抗疼痛。
      誉王向一万个人开过玩笑,把他称为继承人。
      越是这样捧他,他越是要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养子。甚至不是什么托孤而来的养子,也不是缘分使然,在街上捡的养子,而是经过无数场考试后,“筛选”出来的养子。
      如果不优秀、如果不能给誉王创造出足够的绩效,那他将会什么都不是。

      他在心里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允许自己暴怒、允许自己不体面、允许自己想一切君子不可为的事。
      他朝负一层走去。刚踩到电梯门,他又折返回来,抱起喵喵叫的显弈,向金瑞、刘秘书、路阿姨交代好建业郡、之源核材等各公司、啵虎小鱼的事。
      说完这些,他才转身走进电梯。当金属门缓缓合拢,他终于允许自己靠在轿厢内壁上,疼痛沿着脊椎一节节爬上来。
      这里装修简朴得和太守府格格不入。这里是他最常独处的地方,也是唯一一个他亲自过问装修的地方。
      负一层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孙闻台靠在墙边,任由身体沿着粗糙的墙面缓缓下滑。抑制剂带来的灼痛正沿着神经蔓延,像无数细针在血管里游走。他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空间是他刻意保留的避难所。三年前租给原术补课的那间公寓,被他原封不动地复刻在这里——同样的水泥墙面,同样的原木书架,同样的老旧沙发。连窗台上那盆绿萝,都是当年那盆的扦插后代。
      他试图留住那个短暂的夏天。那个夏天一切都很简单。那个公寓里,他们只属于彼此。没有誉王、没有原家。
      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伸手想取水杯,指尖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玻璃杯从桌沿滑落,在水泥地上碎裂成片。他没有去捡,只是静静看着地上的碎片映出顶灯破碎的光。
      确实,他是在啵虎满百天的时候就离开。但是原术先和公孙敞领的结婚证!他至今还记得那个边关的雪夜,接到密报时指尖冻得发麻的感觉。
      原家没有给自己解释,原术甚至想一直瞒着自己。
      这段时间,誉王表达对自己收留原术的不满多少次了?刚开始含沙射影,后面干脆装也不装了!这样的压力他都能顶住。
      可是原术呢?他相信原术和公孙敞没有任何感情。可是原术为什么就不能因为自己顶一顶原家的压力呢?
      他告诉了原术,他爱他。
      可是原术对他呢?
      他本来以为原术会在原照面前为他辩解。
      可是原术一句话都没有说。
      负一层有窗,孙闻台能够看到外面的大雨,和飘零的树叶与花。

      “公孙敞……”他念着这个名字,手里几乎要攥出了血。
      是,自己是亲手杀过人。对,公孙敞多好呢。出身高贵的公孙公子,不用自己动手杀人。轻飘飘地坐在车里把人带走,审一审、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让人家家破人亡。不用像自己,动手还要血溅三尺!多高雅多高贵!和原家三公子多配!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骨节与粗粝墙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从指关节直窜肩胛,瞬间再度点燃体内的灼痛。
      他要气死了!

      原术要累死了。
      二十三年来,他的脑容量首次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过载。
      他想要搞清楚原照到底和曹文焱怎么了,可原照的嘴比保险柜还严实。
      为什么!
      感情经历很难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吗?
      当初他简单的一句“孙闻台走了,不要我和啵虎了”,不就概括得很精准吗!
      原术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他第无数次把哥哥的文件堆推开,睡衣带子都快被他绕成了死结。
      他第一百次开口:“你和曹文焱到底……”
      什么时候了!还闹!孙闻台真是把你惯坏了!
      原照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猛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已经蹙起,即将就要爆发。张嘴的一瞬间,突然脸色一白。他急忙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发颤,温水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波纹。
      “你到底怎么了嘛!”原术又开始紧张兮兮。
      “我没事!你关心你的应青临就行了!”原照想起就来气。
      他工作了一个上午,这个破弟弟,睡到十二点起床就算了。大摇大摆地从二楼下来,张嘴就是要吃。吃就算了,汤和牛奶又不乖乖喝!什么胃不好吃饭要干湿分离!思想都被孙闻台污染了、荼毒了!
      饭碗一放,问完曹文焱问应青临,怎么就不问问哥哥工作累不累?
      没有良心的东西!
      他真是想把这个破弟弟丢回给孙闻台!
      况且都什么时候了,原术还不停关心自己的情感问题。权力洗牌在他眼里成了情侣吵架,生死较量被理解为工作调动。
      原照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原术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委屈死了:“不问就不问!谁爱管你!”
      他气呼呼地转身要走,却瞥见原照扶着桌沿的手在微微发抖。
      “......”原术的脚步钉在原地。
      原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小腹隐隐作痛。再睁开眼时,他看见原术还杵在门口,手指揪着衣角,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模样。
      “厨房有核桃牛奶露。”原照突然说,声音哑得厉害,“现在吃完饭都一个小时了。可以喝牛奶了吧。”
      原术愣愣地“啊”了一声。
      “不吃就倒掉。”原照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文件。纸张窸窣声里,他听见弟弟磨磨蹭蹭往厨房去的脚步声。
      五分钟后,原术端着杯子回来,把其中一杯往他文件堆旁一放:“烫死了。”
      他本来还想说孙闻台说喝这么烫的东西不好。但纠结再三,还是决定闭嘴。不然怕气死原照。
      原术磨磨蹭蹭地晃到厨房,盯着洗碗机看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拉开舱门。热气混着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着鼻子,开始笨拙地将碗碟一个个取出。
      瓷碗边缘还带着水珠,滑得让他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学着记忆中佣人的动作,用棉布慢慢擦干。水渍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湿了他的睡衣袖口。
      虽然原家被抄已经很久,但直到今天,在这间没有佣人的西山别墅里,他才真正体会到家道中落的含义。过去这些琐事从来不会烦到他面前,现在却要亲手把每只碗按大小排列整齐。
      "摆个碗也磨蹭。"原照不知何时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原术立刻挺直腰板,把最后一只汤匙重重放进抽屉:"谁磨蹭了!"
      可他悄悄瞟向哥哥的眼神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委屈。原照看着弟弟泛红的指尖,想起这个人中午连洗碗机清洁剂都不会加的模样,心头那点怒气渐渐化作无奈的叹息。
      "擦干手。"原照扔过来一条新毛巾,"下次记得戴手套。"
      “不要你管!就会凶我!”原术接住毛巾,嘴角向下,顿时更加觉得委屈得不得了——怎么还有下次!这样的生活到底要过到什么时候嘛!
      原照当然知道原术在想什么。
      他的弟弟,千娇万宠地养大,过得比公主皇子还金贵——不是夸张,原术小时候的贴身伺候的保姆侍从,得另起一栋小楼才能住得下,比陛下长子和幺女小时候伺候的人都多。
      第一次生活水平断崖式下降,是去稷下读书;第二次,就是现在。
      去稷下,是自己撺掇得。本来父亲并不打算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放到稷下“去丢原家的脸”,是自己硬要把原术带上。
      他也知道,不管孙闻台到底对原术是个什么想法,都是个体面人,不可能亏了原术。可他还是以自己为要挟,把原术带了出来。
      他问心无愧,第一次是要弟弟有出息,第二次是要弟弟有尊严。他没错!
      可是——弟弟还是吃苦了,吃了没必要的苦。
      他叹了口气,把弟弟拉到沙发上坐下。笨蛋弟弟坐在沙发的瞬间,发出像小猫一样“唧”地一声。
      原照“哼”出一句笑:“觉得自己很可爱?”
      “哼!”原术抱住身边的哥哥,“你觉得不可爱的话就把我扫地出门好了!”
      “原照,你怎么变胖了?”
      “曹文焱是不是嫌弃你胖了才和你……”
      原照:“闭嘴。”
      “哦……”原术贴得越来越紧,“才不是要黏着你。我就是冷。”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一半是真的冷。原术到了今天,才知道室内竟然有低于26度的时候。
      原照摸着弟弟穿起袜子的脚,心里又是一酸。父母姐姐不在家的时候,原术向来是光脚跑来跑去,现在在家里,竟然冷得要穿起袜子。
      “陛下没多少时间了。”原照抓住弟弟的脚揉搓,突然发现原术眼里竟然开始含着泪光。
      他真的无语了,“……你难过什么?”
      原术吸了吸鼻子:“你的意思是陛下快不行了吧。不应该为他难过吗?”
      原照:“……!你这头笨蛋!你现在在这里挨冻就是因为他抄了我们的家!”
      原术小声反驳:“其实陛下人挺好的……”
      原照忍不住提高音量:“你说什么?!”
      原术缩了缩脖子:“没什么……”
      原照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和小少爷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纷争。
      “反正现在……靖王和誉王为了太子之位死去活来。这也是我们原家起来的最后机会。从龙之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原术:“可是,曹家不本来就是跟着靖王吗?”
      原照摸了摸原术的头:“你也说了,那是曹家。”
      “可是你们是……是……一对啊……”原术越说越小声,他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
      “原家倒的时候,外公和舅舅,说了一句话吗?”原照反问。
      原术垂下头,陷入沉默。
      原照又搂紧了弟弟,感觉自己话说得太直白残忍:“舅舅当初不是还偷偷给你送过几回钱?作为姻亲,已经很不错了。”
      原术蹭进了哥哥怀里:“可是,万一最后,是靖王呢?”
      原照笑了:“那你就回孙闻台那边呗。带着哥哥一起去吃一口软饭。”
      很快原照就不笑了,反手给了原术一个爆锤。
      ——个没有良心的笨蛋小子!怎么眼神里还期待起来了!
      原术捂着头呜呜的同时,原照眼神开始变得严肃:“听好,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监察司的办事人员。你出门在外,别端原家少爷的架子。”
      他取出钱夹,将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每月工资八千,你保管。监察司负责房租,其余开销——”
      原术猛地坐直:“等等……什么意思?”
      “水电费、伙食费、日常用度,”原照平静地注视着他,“你来安排。”
      “我?!”原术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你让我……管家?”
      “股票账户已经冻结。”原照将卡往前推了半寸,“原家的其他的钱——包括珠宝、古董都不要再动。”
      暖黄灯光下,银行卡在玻璃茶几上反射出冷光。原术盯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喉结动了动。他声音发干:“你认真的?”
      原照起身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明天记得去交电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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