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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少爷原生家庭的痛 只记得打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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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阳是一个标准的小镇做题家,不断地正反馈让他爱一行、爱一行。他就是喜欢不断创新打法、找出新抓手。
为了提高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他决定要守护雇主的物理安全,更要维护雇主的精神健康。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带着许久没有出门的原术来逛公园。
并非是他抠抠搜搜,毕竟“那位”说了,他伺候原术的一切经费没有上限、更没有单日额度。
只不过,他有种直觉,原术会喜欢这里。于是他带他来了。
况且白鹤公园也不差,一百年前可是皇家别苑。铺路的石头都是当年南疆专门运来的雨过天晴石——据说遇水可以泛起空濛青霭,号称“触手生凉”。就算现在已经是公共的公园,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够预约得上的。每天仅限二十人,他还是拖了刘秘书的面子,才能今天额外加塞。
只是没想到今天的阳光明媚得过了头,二人才脱离空调不到十五分钟,刚走到公园中心的小湖,就已经热汗淋漓。
“这个公园,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哈。”秦阳热得快要发癫。
表面上看仍然是敬业的保镖一枚,实际上恨不得变成一条狗把舌头伸出来喘气——什么狗都行,癞皮狗都可以!只要能让他能凉快点。
他是长白山脚长大的,最近才来到建业,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地方下午四点能热成这个样子!
原术在烈日下也快要精神失常,头重脚轻,感觉自己即将化作一缕青烟冉冉飘走。
头晕目眩间,他心想,怪不得她从来不夏天带我们过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咖啡厅,二人像难民似的,奔逃而入。
咖啡厅在暑气中起到了难民营的作用,凉气开得很足。二人感觉自己活了。
秦阳低下头,他有点不好意思看原术——被汗水湿透的原术,更漂亮了。
原术的刘海被汗打湿,他微微喘息,拿起纸巾一处一处碰着擦汗。秦阳莫名感到对方此时有种美男出浴的风情。这段时间,他发现原术的颜值似乎呈现波浪型:初见,惊艳;看惯了渐渐觉得没那么惊艳;要是哪天忽然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比如换了个穿衣风格,或者像今天这样被汗打湿了刘海,颜值又会重回巅峰,给人狠狠冲击——太漂亮了。
“你不舒服啊?”原术看见秦阳总是低着头,有点紧张,怕他中暑。
美丽的脸忽然靠近,秦阳更加不好意思,体温好像又要隐隐约约地升高,他小声回答道:“没有,就是有点渴了。”
原术灿烂一笑:“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他是该请他,尽地主之谊。
白鹤公园之前叫做荷园,因为他的亲生母亲叫做杨清荷,松江杨氏的大小姐。这是她的陪嫁之一。这个咖啡厅是他整个荷园最熟悉的地方,曾经是他和哥哥的游乐室。他们现在坐的位置,最开始放着一个滑滑梯。在原照出现之前、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有一次抱着他往下滑。
后面他上了小学,就改成了一个大书柜。好像是因为他往书柜里放了什么,爸爸一看就震怒了,把他一顿暴打。他现在回忆起来,自己怎么被打的,他都不记得,甚至连当初疼痛的感觉都忘记了。
只记得打到后面爸爸都累了——他透过被砚台凿出来的一片血,看见爸爸气喘吁吁。喘了几声,旁边有人递过去一瓶冰镇酸梅汤。他费劲力气往旁边看,可是眼睛上糊得全是血,看不清是谁。
忽然视线变得清晰,脸上湿湿热热。他转头一看,是原照,拿了一块小毛巾给自己擦脸。
他再超前看去,看清了。是妈妈。
爸爸打他打得累了、口渴了,妈妈给爸爸递上好喝的冰镇酸梅汤。
他不记恨。只是现在看到酸梅汤就想吐。
全家人似乎不把这个当回事,连劝他“体谅爸爸”都没有——似乎爸爸作为爸爸、作为原家长房长子,打他属于天经地义。即便妈妈是法学教授兼国家妇幼权益司首席法律顾问,但显然原家不讲法律。
原照也不会安慰他,但会在晚上偷偷跑来房间,抱着他,还给他带肉干吃。要是被打得嘴都张不开,原照还会把肉干撕成小条,一点一点喂。
他刚开始以为爸爸不喜欢他是因为没人喜欢笨小孩。尤其还有原照这种聪明的珠玉在前。
直到他遇见孙闻台。
原来也会有人对笨人始终温柔。
虽然他还是不争气。果然,知识不能通过性和恋爱传播。
唯一学到的只有一手好字。
他和孙闻台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先生,您是要点这个吗?这个是我们的招牌哦。”静候在旁的金发服务员微笑问道。
原术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片刻,朝服务员礼貌一笑,再略扫了一眼菜单。
名字好听,点了。
配图好看,点了。
放在C位,点了。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两页纸。
秦阳悄咪咪靠近,小声地提醒:“这里的好贵,而且估计不好吃,你要是嘴馋,待会咱们去找家正经的店去。”
原术喉头一哽,整张脸涨得通红。
什么好贵——买东西怎么能看价格呢!粗俗!粗俗至极!
他还说自己嘴馋——什么嘴馋!每样尝一点那叫嘴馋吗!吃光了怎么好意思!
仿佛被人按在仇人面前,打了几个大嘴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有火在烧。
原术甚至不敢再和金发侍者对视,只是匆匆甩下一沓钞票,拉着秦阳落荒而逃。
咖啡厅的山上有个小亭。
小亭曾经是原术生母杨清荷小姐在最爱待的地方。
她经常拿着望远镜从小亭上俯瞰游乐室中的孩子们,释放有限的母爱。
她眉目浓秀的孩子们打打闹闹起来,像是几条小狗似的缠斗在一起,可爱得想一口叼住,或者一屁股坐死。但孩子毕竟不能和狗相提并论,小狗叫声可爱,小孩子们打闹的尖锐嗓音只会让杨清荷女士恨不得一巴掌扇死一个。两厢结合起来,充满智慧的杨清荷女士给自己挑了个合适的地方建了个小亭子,如同动物世界中的摄影师,对可爱的孩子们进行远距离观察,这样她既不用忍受孩子的高频噪音,又可以履行母职,向杨原两家交代。
昔日可爱孩子之一——原术坐在老地方,被人伺候着吃草莓千层。因为伺候的人不甚熟练,所以嘴角沾了一点白。
他觉得丢脸,不肯再回店里。但是又馋,只能拜托秦阳去打包出来,二人坐在距离不远的小池子旁边。
池子里的锦鲤个个生龙活虎,体型堪称水中橘猫。
秦阳“嘿”了一声:“真是奇了怪了,都没拿鱼食,自己就过来了,和认识你似的。”
原术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自己的身份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没什么好讲的。
他突然想起了亲妈。不是想念,就是单纯想起有这么个人。感觉她要是活着,在清园被抄之前应该会把这些鱼都药死。
找时间应该带啵虎来看看,他那么喜欢看鱼。
原术小口吃着千层,有点想啵虎和啵虎的爹。
繁华落尽,原杨两家已经失势。因此,小亭子自然也不再是杨清荷小姐的专属——现在该亭的所有权属于陛下,使用权属于全体帝国人民。
帝国人民之一——一位戴着墨镜的、手持望远镜的魁梧男子缩着身体,坐在小亭子的角落。该男子打扮低调朴素,黑色上衣、黑色长裤、头戴墨镜口罩。
一分钟后,男子握紧了拳头。又过了一分钟,男子用力重重一拍,手掌和木质栏杆相撞,发出巨大的闷响,震出了几只飞鸟。
原术能不能要点脸!
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让别人喂他吃东西!
孙闻台要气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妒意,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即便情绪快要冲到顶点,他还是克制着扫过屏幕。
目光触及信息的瞬间,所有激烈的情绪像被骤然抽空,眼神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他不急不躁,语气严肃、声音沉稳:“不用谈,没什么可谈的。”
听了半晌,孙闻台难得有了情绪起伏。他冷笑一声:“不急,他们所谓的筹码,今天晚上八点之前就会消失。”
阿迪亚港的清晨总在咸涩的海风中苏醒。
作为世界八大港口之一,三十公里长的月牙形海湾锚地里永远停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巨型货轮。各色口音在此混杂,不同面孔的人在这里擦肩、交易、或高声讨价还价,空气里飘着海腥味,也飘着各种货币与野心交织的气息。
以曹家为代表的各位西北新贵,也正是由于这一条航线,大发了无数横财。
西北新贵用阿迪亚养活家里的公子小姐们,顺便投机二皇子靖王。靖王再把阿迪亚作为自己竞争太子之位的政治资本之一,和誉王抗衡。
美妙的汽笛声、水手们的吆喝,共同构成了各位新贵和靖王的美梦。
距离阿迪亚数千公里外的建业白鹤公园的小亭上,孙闻台仍然语气沉稳,没有嚣张,也没有得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晚吃什么,只是在做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
“lily,阿迪亚的铁路断掉。沿线信号全部屏蔽。对,谁的货都不许过,就现在。放开时间等我通知。”
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孙闻台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视线精准地投向山下,严肃得仿佛在检阅什么重要阵地。
原术现在正在喝奶茶。也许是有点晒,原术的脸比刚才红了一点。花瓣一样的嘴唇含着吸管一嘬一嘬。
没有良心的小东西,就知道自己喝,不知道让秦阳一起喝吗。笨蛋。
孙闻台也不自觉微微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小伙子,这么热的天,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啦?”
孙闻台猛地从望远镜中的美景惊醒,发现是一位身着橘黄色工作服的环卫阿姨。
他有些懊恼,竟然连有其他人近身都没有发现,实在不应该。
他随口编了一套谎话,可是环卫阿姨迟迟不走,大有越聊越起劲的架势。
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编了套说辞应付。可阿姨热情得很,不仅没走,反而拉家常般越聊越起劲。孙闻台心思还系在山下那抹身影上,想重新举起望远镜,又不得不继续应对——毕竟身为本地主官,体察民情也是分内之事。他干脆顺势问起前阵子拨给环卫系统的高温补贴是否落实到位。
就在环卫阿姨要给这位“高个子的小帅哥”介绍自己亲戚家的小女儿的时候,两个彪形大汉出现在凉亭。
孙闻台下意识将阿姨往身后护了护,随即朝来人客气地点了点头。
谁知阿姨并不领情,一个灵巧的闪身,敏捷地躲到了两位警员身后,底气顿时足了。
“是你报的警?”其中一位警员向他出示证件,同时指了指身后的阿姨。
孙闻台:“……?”
“对!就是他!”阿姨有了倚仗,瞬间换了副面孔,神色凛然,手中的扫帚柄直指孙闻台,“他在这儿坐老半天了!天这么热,正经人谁在这儿干坐着啊!还拿个望远镜东看西看,鬼鬼祟祟的!我看他八成是那什么……叛党!青天大老爷,快把他抓起来!”
孙闻台:“……?”
警察署长和环境署长点头哈腰地离开太守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警察署长美滋滋地得了个表扬:白鹤公园附近民警反应迅速、执法规范、态度良好,得到了太守亲口表扬,还获拨了一万元私人奖金以资鼓励。
环境署长手里同样攥着一份嘉奖令和一笔由太守私囊拨出的一万元奖金。这笔钱是特地赏给下午那位举报有功的环卫工人的。太守大人高度赞扬其“警惕性高、社会责任感强”。此外,他还领回一条即刻执行的政令:户外气温超过三十度时,环卫工人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四小时,且每人每日增发三十元高温补贴。
与警察署长分别后,环境署长挠着头问刘秘书,“姐姐,如果每个人只干四个小时,那不是又要招一批人。可是预算年初已经报上去了,‘财神爷’不让我们改呢。”
刘秘书知道他的来历——刚大学毕业就选到了环境署管人事,上任被抓后,火速成了建业近十年最年轻的小署长。祖上三辈都是环境人,不应该问出这种蠢问题。
她用目光缓缓划过对方剃得整齐鬓角,带着些许刻意、瞪大的狗狗眼,心中骤然浮起一句话:只要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刘秘书微微一笑,随口为环境署未来的工作提了几点建议,其高妙程度不亚于“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问题”。
专业出身的小署长连连点头,甚至拿出一本小本,在月光下认真记录刘秘书放出的一连串屁话。
“太守以仁治建业。只要百姓说你好,太守自然能看得到你的好。”刘秘书继续道。
小署长突然抬头,月光下,笑得像只不满一岁的萨摩耶:“那姐姐觉得我干得怎么样?”
刘秘书侧身,用头微微一点,早就停在二人身边等待的轿车便打开了车门。
她一字一句地轻声说:
“只要太守说你一分好,在我心里,就是十分好。”
刘秘书站在孙府庭院角落里。拿出一根粗管香烟,略显生疏地点燃。面无表情地抽完一根后,强撑的冷静轰然垮塌。她猛地蹲进梧桐树影里,蜷着肩背,开始无声地狂笑。
环境署长林砚舟,她认得。上次见他,是缩在角落看他众星捧月;这次,倒是他主动把橄榄枝递到了自己面前。
为什么?
还不就是因为自己现在是孙闻台的秘书。
还记得孙闻台刚来建业时,没人在意。可不到半年,就把所有人,准确来说,是所有世家,都管得服服帖帖。
连带着她也鸡犬升天。
孙闻台真好。她感谢她的老天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