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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踏渡舟闻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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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因踏进渡劫舟时,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他并非刻意:舟内的地本就不是真正的地。它更像一层薄得近乎不存在的界面。在轮回监司的术语里,时肌是由稳定的时序力场凝结出的承载面。凡世流年里沉重的物质基础,包括他个人的组成——骨、皮、衣、发,乃至每一次呼吸所带起的尘埃,都被视作扰动,被渡劫舟内由时肌构成的空间自行修复误差。
舟体边缘呈完美的圆弧形,宛如一枚精工铸就的人造玉环。它紧紧嵌在一道垂直竖井之内,竖井由发出幽微青芒的棒状管路构成,管与管之间的距离几乎等同,仿佛某种冷酷的几何意志,把它们排列成秩序本身。管路向上延伸,到闻因头顶六尺处便没入一股无法看透的雾里。那雾非汽非烟,若有似无,偏偏又浓稠到足以吞噬所有光芒。
闻因站在圆心,抬手将掌心按在控制玉盘之上。
玉盘非常冰凉,是不属于人体的机械温度。指腹贴上去时能感受到盘内细密的纹路,某种篆刻过的脉络——时纹,由天机阁的天算卿们以时序力场为参考演算后刻下,专用于锁定时纪坐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轮回监司里,呼吸也是一种需要训练的东西。入阁童生第一课不是算术,不是史学,也不是器械操作,而是学会控制身体,让自己像一件器具:无急缓,不慌疑,气息平,心跳稳,情绪出刀入水无波纹。
闻因缓缓推动启动杆。
渡劫舟没有移动。
它当然不会移动。它既不向上,也不向下;既不向左,也不向右;既不向前,也不向后。轮回监司的上下左右前后从不依赖空间。空间只是凡世民的幻觉,是低维生命对高等秩序的误解。真正的迁移发生在时纪层——各世纪的时空分区。渡劫舟不会离开这里,却会让这里离开它。
棒状管路所构成的竖井空间开始融入一股灰色空虚,美玉蒙尘。那空虚来得极缓,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凝固结块的灰石粉把空气一点点填满。空间仿佛变成伸手可触的固体,可闻因知道那里面没有任何物质存在,只有时间的折叠与拉伸。
他果然产生了一阵眩晕。当然是很轻的症状,轻到很难不怀疑是闻因的心理作用。不过在训练中他很早就学会不去怀疑自己的身体,而是把眩晕当作一种讯号:说明舟内的他已被卷入时间的流速之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眼前没有任何景象变化,耳边没有风声,四肢也没有任何位移感。可他知道自己正在穿越时间。如墨坠水,寂然无声,幽暗却在清寞中悄然晕开。
闻因是在581世纪登上渡劫舟的,那是三年前上司指派给他的操作基地,也是他驻守的独立时纪层。581世纪是一段偏于物质导向的低层时纪。城郭以合金为骨、塑胶为衣,硅化晶材与皮革木构并列而生;飞檐与光轨相接,古意与机巧共存。高塔如阙,悬桥若虹,空中舶船往来如市,地上商旅络绎不绝。人流车马于东市西市相交,无形的算网与力场维系其秩序。此处的城制与坊市结构极为精密,层层阶序分明,权柄归于议厅与算府,百业各守其分,如同一座以数理与钢铁重建的盛世城邦,既存古制,又具机巧。581世纪并不算闻因的个人时纪层到达的最远记录,却令他记忆深刻。
而此刻,他正向1368时纪层上移。
对凡世民来说,1368世纪意味着不可想象的未来。对他们这些轮回客而言,偶尔也会因为距离太远而感到怅然若失——比如说,闻因的本源时纪层是86世纪。86世纪是一段仍然依赖早期原子能与轨道技术的年代。天空中偶尔有低轨航行器划过,拖着淡白的离子尾迹,如同夜空中缓慢游动的流星;地面上的城市却依旧保留着某种古老的格局,高楼由合金与复合木材构成,多做成重檐飞脊的形制;檐角上悬着微型风能灯,入夜时一盏盏亮起,宛如浮在空中的灯市。
街道并不宽阔,却层层叠叠蜿蜒盘旋。商铺密集,摊贩林立,空气里混杂着蒸汽、酒香与机油的气味。人们穿着以轻纤维为底、覆以仿丝绸纹理的衣料,衣摆随步伐微微摆动,织物特有的光泽粼粼摇曳。
这个世纪的贸易是极为兴盛的。河港与空港并存,水路与低空航线交错,商船与浮舶在晨雾中往来。有些城市以发酵燃料和蒸馏饮品闻名,整条街都是透明管道与铜质蒸馏器,日夜运转不休;有些地方则专做特殊能源种与微型生物材料的养殖业,细小的培植舱像一排排灯笼悬在屋檐下,里面的绿意在夜色中幽幽发光。
闻因十八岁被选入轮回监司之前一直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自从入司受训,他再也没回过86世纪。从86世纪到1368世纪,中间横亘着近十三万年之遥,在轮回监司的尺度里,这样的距离虽不算极端,却仍然足够让人产生一丝微妙的慨叹。
闻因感受着内襟中那枚微缩玉筒的形状。大概是这份卷宗让他紧张,继而产生了许久未有的失落。
渡劫舟忽然微微一震。
这代表时纪层锁定已然完成。玉盘上的时纹闪过一道极细的光,闻因知道1368世纪到了。
他熟练操作着,让渡劫舟稳稳地停下来。
改命使不该在任何细节里因情绪而犯错。
闻因的恩师苏朔沉曾叮嘱过他:“无论如何,改命使须臾不可失其心,如止水不波。彼亲手所启之时纪改命,或将牵动数百亿生民之命数;其中至少百万之众,其生涯将为之翻覆,易辙改途,与往昔判若两人。值此情境,使若有纤毫情绪之动摇,皆足以大碍其事,贻误厥功。”
闻因猛地摇了摇脑袋,欲将他恩师清冷的声音逐出心庭。昔年岁月,他未尝料到己身竟具此职罕有之资,可以从容其间。然情潮忽起,终不可遏。并非为了什么百亿生民——那么多人,他怎么关心得过来。天地纵阔,万命如尘,他所萦怀者,不过一人。
他收拢思绪,强迫自己恢复成平日里冷静而肃然的样子,迈步走出渡劫舟。
严格来说,他离开的渡劫舟已经不是刚才登上的那一艘。某种意义上而言,它由不同的原子构成。但他像任何一位轮回客一样完全不在乎这件事。一个会去关心时间迁移神秘原理而不是把它视作理所当然的轮回客,代表他的水平也不过是个入阁童生。
他在另一层时肌前停下。时肌依然没有颜色,折射出一点点极薄的冷光。它将轮回监司与凡世流年的时纪层分区隔开。
这段时纪层对他而言并不算陌生,早在确定要前往之前,闻因就阅读完相关基础资料。所以闻因按操作迅速穿过时肌。亮光自穹顶洒下,带着细碎的青金色流辉,闻因眯起眼,下意识抬手遮挡。
渡劫舟的灰寂空场和此刻的高阔殿宇形成了鲜明对比。殿顶呈穹窿式样,却非木梁砖瓦,而是以这个世纪特有的星纱穹幕织就:细如蛛丝的灵导银线纵横交错,其间流转着淡淡光华,仿佛夜色将散、星河未隐。
那些银线并非静止之物。它们在穹顶之上缓慢迁移,如同天文图中自行校正的星轨。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微量算流,彼此交汇时便在穹幕上投下极淡的星芒。星芒落至四周布置的玄曜映层之上,随即被晶片捕捉、拆解,再以极细微的延时回馈至四壁;层层递进,如水波推岸,折射出的各类影像节律仿佛与呼吸产生微妙的耦合。
穹顶中央悬着一枚圆形星核,其形制仿远古时代的器具,环环相套间无实体金属支架,而是由力场悬持。环内浮动的淡金色符文彼此交叠,既像某种刻度,又像权限编码。每当星核轻轻旋转,殿壁上的玄曜映层便泛起一层几不可察的波动。
一个男人正立于殿中。起初闻因只能模糊看见对方的轮廓:身形修长,衣袍宽大。等到再走近一点,闻因方能看清此人的打扮:圆领、宽袖、束腰垂带都由一种半透明的能量织物构成,内里隐隐浮动着细密符纹,以金线绣成,在布中缓缓游走。袖口纹饰着这个世纪特有的微型灵阵回路,正随着他的呼吸节律泛起极轻的蓝光。
“在下世情博士和世玏。想必阁下便是闻因改命使。”
闻因还未完全适应此地光线,抬眼四顾间眉心微蹙:“看在噎鸣神祖的份上,”他脱口而出,“这些光幕应当能调暗吧?”
和世玏微微偏头:“您指的是玄曜映层?”
“——随便它叫什么,总之。”闻因皱眉,“我记得本世纪的审美追求,也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你会把整座殿宇铺就成这等摄人心魂的——镜面装置。”
1368世纪并不算闻因去过的最远时纪层,却绝对是少数几个让他一踏足便生出本能排斥的所在。玄曜映层本质上就是非常高精度的镜面,嵌入极薄的灵导晶片后,表面会覆以半透明光膜。那光膜并不单纯反射,而是捕捉周遭形态,再以延时与微幅错位之法重构影像。
于是人行其中,四周并非简单映出一个自己,而是浮现出层层叠叠、略带时差的自影。有的步履慢半拍,有的回首略早一步;有的神情平静,有的眉目间仿佛潜藏未发之念。整座殿宇正以无数细碎的时间切片,将人在不同可能中的样貌一一摊开。
对生于86世纪的闻因而言,这种环境简直堪称古怪。诚然,这大概是一个做推测观演的好去处,然而在他所熟悉的物质世界里,物各有其性,触之可辨,握之可知。而此处的物质被玄曜映层处理到几乎失去差异的地步,一切如镜非镜,只承担一种功能——映照。
闻因举目,星核的光轮正缓慢旋转,捕捉他与和世玏的形态,将两人分解为无数线条,再重组于殿顶星纱之上。脚下那层薄如水面的光阵自他每一步落下都泛起细微涟漪,那其中浮现出数个倒转的自己,正冷冷地仰视一切。
和世玏察觉到他的不适,语气平和解释道:“本时纪层尊奉‘自观为修’之理。史侯认为让监司成员在此环境中行走,有助于消弭伪念。久而久之,自可习惯。”
他自一片缓缓流转的光阵中抬手,在半空中虚按一枚悬浮符钮,由光影构成的青铜印玺轻微一闪,刹那间殿内光轮收束,四周那些分解重组的自影如被风吹散的水纹缓缓消退。玄曜映层仍在,只是将捕捉与重构功能压至最低,只留下柔和的表层辉光。
世界终于归于单一。
闻因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一点翻涌的恶心慢慢压下。他很清楚这种单一只是将映层的观测强度降至安全阈值。它仍在运行,只是不再将人的每一道细微举动都摊在光下。
“请随我来。”和世玏道。
闻因随他穿过殿宇。原本应是层层自影叠映的长廊此刻只余温润金辉。廊柱以轻质灵金铸成,柱身的铭文偶有微光流转,显示此处仍在运行庞大的时纪数据。两人踏上缓缓升起的斜坡。斜坡并非阶梯,而是以重力场缓控技术制成,足下如履实地却无声无尘。穿过候见厅,他们最终进入一间办公室。
这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人。闻因非常习惯,并视为理所当然。在轮回监司,改命使所到之处常常如此。名声在外,只坏不好,很多人不是出于礼貌,而是本能的避让。和世玏的步伐也与闻因始终保持半步之差,不远不近。两人衣袍偶尔在转角处微微掠近,和世玏会极自然地稍稍侧身,让出一线空隙。
闻因心里掠过一丝不愉,旋即是讶异。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淡漠,足够不再为这种事所动。可此刻那一点点退缩——若他的心尚会被这样的细节触动,若他并未真正成为冷硬无情的精密仪器——那只有一个解释。
一个名字像火星落入干草堆,风轻轻一吹,便在心里燃起:
柳间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