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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对长案秘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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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极为开阔。长案横陈其间，黑色案身线条利落，几乎不见接缝。案面仍覆着那层玄曜映层的低功率光膜，平滑映出两人的轮廓，却不再拆解、延时，只是安静地承载。
两人对坐，距离被精确地拉开。不至于失礼，也绝不亲近。横亘其间的空间仿佛一条无声的墨河。
和世玏说：“您这样声名显赫的改命使垂顾敝处一隅之疑，实乃幸甚。”
闻因神色不改，平静回道：“此事自有它值得关注的地方。”
他从内襟取出记录改命概要的微缩玉筒。那是几周前送达天机阁议院的副本。他通过与天算卿苏春晓（就是传说中四神卿之一的苏春晓本人）的关系，毫不困难地得到了一份。
玉筒借着案面形成的微型磁场在空中舒展，像一条小蛇青涩地扭动，层层露出密密麻麻的字符与数列。
闻因动作停顿了一瞬：案面的玄曜映层反射出他的倒影。那倒影自下向上看他，他先看到自己手臂的倒影，线条干净利落，袖口收得极紧，显出腕骨的分明；随后才是脸，镜中的自己正从桌面反光里冷肃地仰视过来，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与现实中的他对峙。
他今年二十八岁，却比真实年纪显得年轻许多。一张轮廓清晰又未曾沾染岁月痕迹的脸，骨相端正，线条利落：额头平直，鼻梁挺而不峻，下颌收束得干净克制。五官比例近乎完美，没有锋芒外露的英俊，处处恰到好处。短发修剪得极为利落，发梢贴着鬓角与后颈，只在额前弯出温润的弧度。乌黑发色微微泛着冷光，愈发衬得肤色清透。远远瞧去，闻因看上去只是个刚过二十的青年。
他自己清楚这种略带幼态的童颜会在初见时削弱旁人的尊重，过于干净的面容总容易被误判为温和单纯甚至软弱。因此他习惯让神情沉下去，唇线收紧，眉峰微压，眼尾不动声色地收敛笑意，把所有多余的柔和都压下。
漆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瞳色深而沉稳。他的目光看向谁都显得过分平直，像寒铁般冷静，全无风情的眼底深处却总能让人觉得藏着什么幽暗的火。那火并不外放，不会在情绪里跳跃，也不会在言辞间燃烧；它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如炉中未熄的炭，暗红而恒久，是一种将一切动荡压在表面之下的沉默力量，含着不容动摇的执拗与坚定。
闻因用手指轻轻转动着微缩玉筒，“我不是世情博士，和先生。所以我不需要了解你的专业水平。我只想请你检查这份改命概要，看看是否有什么错误。”
和世玏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这话听起来很不妙。往往一个人郑重其事地说‘不通此道’时，多半不是要虚心求教，而是准备说出一番惊世骇俗之论。”
“并非如此。”闻因说，“我没什么要说的。只是一项要求。我希望你仔细检查概要，看看是否有哪里，比如说一些小细节出了错。”
和世玏的笑收敛了，“希望没有。”他说。
闻因内心的紧张被外表突如其来的饶有兴致掩盖。他放松的坐在椅子上，等着和世玏查阅完毕。自从他自认为自己的生命方向和追求被改变后，他反复借着天算卿苏春晓专属改命使这一身份所有的权限浏览各种各样的改命概要。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总算找到了机会，执行他的计划。
和世玏似乎有些忐忑，仔细检视着玉筒。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道：“就我看来，改命推演似乎都很完美。”
闻因说：“我请你特别注意有关本世纪人口增长指数关系的精确性。此处应当属于世情学的范畴。这也是我来到这时纪层后立刻见你的原因。”
和世玏皱眉，他仍保持客气，但语气有些冷下去：“我很确信分派给我们时纪层的史侯表现称职。我全然相信他们提供的资料精确度。”
“我明白。”闻因说，“我接受他们给出的数据和资料。我质疑的是从数据推导出的路径。如果将与人口增长指数直接相关的求偶系数列入考量，你是否做过复数张量的选择分析？”
和世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当然，闻先生，当然。得出的新解与原解相同。在这种低因次计算中出现收敛循环，无论如何选择路径，都无法对原系统结果导出做出影响。”他顿了顿，像担心闻因听不懂，于是补了一句：“希望您能原谅我用了精确的专有词汇表达。”
闻因不为所动冷淡回道：“没问题。我听得懂。”
和世玏点头：“所以，复数张量选择在此无用。分叉会最终合流，重回单一路径。因此评量在概述中毋需提及。”
“既然如此，我愿遵从和先生的判断。不过，在我的某些专业领域里，有一件事需要考虑。最小改命点。”
和世玏身体明显一僵。最小改命点很多时候小到像一粒灰尘，却足以改变宏大命运。天算卿们可推演未来，可描摹大势回响，却无法在最小必要点的细节里做到像改命使那样精准的执行。机械性的推演永远办不到。再庞大复杂的计算框架，也比不过改命使浏览全局后凭经验与直觉选定的那个切入点。顶尖的改命使如闻因从未出错，至少在记录里没有。
“您的意思是？”和世玏低声问道。
“由最小改命点提供的微扰分析，在你的时纪层内将出现一场空间灾难。会引发惊恐和意外死亡事件，涉及数十余条性命。”
和世玏温和的外表伪装有些褪去了，“此事无法避免。”
“另一方面，”闻因说，“我认为这一切最终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一个很小的装置位移。在这。”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玉筒的某处，轻轻叩了叩。
和世玏露出些许烦躁的表情，他在思考这个问题所带来的后果。可闻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时间，继续道：“这是否改变了你认为无须考虑的路径分叉？它是否利用微小机率的分叉，发展成近于肯定的结果？最后，它将导向——”
和世玏无力接话：“导向必然发生的大势回响。”
闻因纠正：“导向必然发生的大势回响最大可能性。”
和世玏抬头，玉面生痕，表情有些阴晴不定。“我想我会被带去天机阁议院？”
“我不这样认为。据我所知议院还不知道这件事。至少目前这件事已经递交给我，由我全权负责。”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和世玏问：“那么，只有您发现错误，也没有上报？”
“是的。”
和世玏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勾起非常礼节性的笑容：“可否让我知晓原因呢？”
闻因道：“这种错误很少有人能避免。我能在伤害发生前修正，为何还要追究？”
和世玏笑容不变，“真挚的感谢您，闻改命使。”
闻因听得出对方变得官方了，这意味着和世玏意识到要做一些等价回报。这是好事，他在等着闻因开价。
闻因迅速接道：“我希望你的谢意能延伸，帮我处理一件细微的小事。”
“愿闻其详。”
“与命簿推演有关。”闻因说，“我带了必要资料，也有281世纪的一份参考数据。我想知道某个特定的个人在此世纪改命发生后机率模型呈现怎样的效应，是否会被影响。”
和世玏的眼神变得更为谨慎：“但是闻先生，您自己所分配的时纪层应该也有足够资源和权限完成此事。”
“我的确有。”闻因说，“只不过这是私人研究。我不希望被列入官方记录。我的时纪层不便操作。”他用一个含糊的手势结束未尽之言。
和世玏沉声道：“所以你不希望走官方渠道。”
“是的。我希望此事机密进行。至于答案你知我知即可。”
和世玏叹了口气，“可是，闻先生，这实在有些不合规矩。恕我直言——”
闻因的眉轻轻一抬，“恕我直言，恐怕不会比我不把你的错误上报议院更不合规矩。和先生，你无权拒绝。如果我要在一件事上守规矩，那我们也必须在另一件事上守规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和世玏脸上的表情回答了闻因的问题。他伸手道：“可否让我得到相关文件？”
闻因在心中亦松了一口气，面上不显，他把所有资料转交给和世玏。
和世玏低头阅读片刻后，略带惊讶地低声道：“嗯，这似乎不过是个极小的改命。”
闻因抓住机会顺势答道：“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涉及参数影响，远低于阈值。我选一个人作测试就是因为如果用我的时纪层资源做测试，容易被其他人讥为浪费或者杞人忧天，所以我想先在专业人士的协助下私下里确定结果。”
和世玏没有回应，闻因也停口不语。他知道，越解释越容易露出破绽。事实上这根本不是测试。这件事对于闻因而言迫在眉睫，如果处理不好······
和世玏站起身：“闻先生，我会把此事交给我底下一位命簿郎核验。当然都是私下进行的。只是请您谅解，这不能成为惯例。”
“当然不能。”闻因说。
和世玏停顿一下，又道：“若您不介意，我想去监查现实改命进行。我相信您会尊重我们的协定，君子一言，最小改命点的问题会被您亲自解决。”
闻因也站起来，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点点头：“一言为定。我会处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