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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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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整，夕阳刚好斜斜撞进这条藏在城市深处的老巷。
白日里燥热的风渐渐软了下来，被落日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连灰尘都在光里慢悠悠地浮动，整条老街都浸在一种慵懒又温柔的暮色里。
季安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书包，边缘还留着几处不小心蹭到的墨渍。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口，走进一家粉店。
那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粉店，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爷爷守了大半辈子的营生。
季安伸手推开玻璃门，挂在门框上的一串小风铃被撞得轻轻晃动，混着店里扑面而来的热气，一同裹住了他。
锅里熬了大半天的骨汤正咕嘟咕嘟翻滚，混着几张桌子间顾客低声交谈、碗筷碰撞的嘈杂，烟火浓郁。
“安安回来啦？快把这碗牛腩粉端给十二号桌的客人！”
后厨里传来爷爷沙哑又温和的声音，紧跟着就是铁勺轻轻磕在瓷碗边缘的清脆声响。
季安立刻应了一声
他熟稔地把书包往柜台后面那个固定的角落一放，随手撸起校服袖子，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指尖稳稳接过爷爷从窗口递出来的粉碗。
瓷碗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干净抹布。季安端得很稳，脚步轻快地穿过几张坐得满满当当的桌子。
有熟客看见他，笑着打趣：“安安又来帮爷爷干活啦？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是啊，将来谁要是嫁给我们安安，可就有口福咯。”
季安脸颊微微一热，只是礼貌地弯了弯眼，轻轻点头。
这家粉店，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从季安记事起，他的课余时间，几乎全都泡在这里。
放学周末，他多半是在店里擦桌子、端粉、收银、收拾碗筷、扫地、洗碗。一开始还笨手笨脚，可久而久之，便很熟练了。
店里的老顾客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也几乎都很喜欢他。
他端着粉碗往前走，走到三号桌旁。
桌边坐着一个男生。
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身形清瘦挺直，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侧脸线条利落干净，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季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人……看着格外眼熟。
不是店里常来的熟客，倒像是……这学期刚转来他们班的那个转学生。
开学不过一周，班里突然来了一位新同学。
名字叫陆寻。
长得很好看，开学第一天就引得班里不少女同学偷偷回头打量。他却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管班里多热闹，他都不搭理，似乎有些冷冷的。
季安一直坐在教室前排，埋头学习，和后排的同学交集本就不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陆寻那张脸，他却记住了。
粉碗传来的温度烫了指尖，季安猛地回过神。
季安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紧张，走到桌前，轻轻把粉碗放下。
他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点青涩：“同学，你的牛腩粉好了。”
陆寻缓缓抬起头。
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季安脸上，慢悠悠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又落回他略显紧张的眼睛上，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季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更热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努力想套个近乎：“你是我们班的转学生吧？我记得你，你叫陆寻。”
话音落下，陆寻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粉，慢悠悠地嗦了一口。
汤汁微微沾在唇角，他却毫不在意，依旧单手撑着脑袋，语气带着点戏谑的调侃：“我也认得你，坐在前排，整天只会做题的书呆子。”
季安：“……”
他默默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对陆寻这种一开口就不太会说话的低情商，直接选择无视。
他本来想直接走来，可莫名又想多和他说几句话。
季安压下心里那点轻微的不满，话题一转，问出了自己最关心、也最在意的问题：“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季安的心思很简单，直白又纯粹。
他偏科严重，数学几乎拔尖，可文科却平平无奇，英语总是不上不下。他努力做题，可效果依旧不太好。
在他印象里，班里新来的转学生，大多是从更好的学校转来的，成绩一般都不会差。
眼前这个人，看着就很聪明。
说不定，就是他苦苦寻找的学习搭子。
陆寻闻言，挑了挑眉，脸上立刻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神色。
他放下筷子，单手随意地敲了敲桌面，动作散漫，语气却狂妄又自信：“成绩？我在之前市里的学校，一直是全校第一。分数这种东西，没人比我更厉害。”
全校第一？！
季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刚才对陆寻的那点不满、那点无语，瞬间烟消云散。
全校第一啊！
有这么厉害的同学就在身边，他的数学，不就有救了？
季安激动得差点当场跳起来。
哪里还顾得上刚才陆寻那句讨人厌的调侃，整个人都沉浸在遇到学霸的喜悦里。
他当即大手一挥，对着陆寻笑得眉眼弯弯，真诚又热情：“这碗粉我请你了！不用给钱！”
说完，怕陆寻不相信、或者不好意思，他又立刻补充了一句，语气格外认真：“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只要来我家店里吃粉吃面，全都不用给钱，随便吃，管够！”
陆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的少年。
季安眼睛亮晶晶，干净直白，看起来单纯又好骗。
他漆黑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说得清晰又认真：
“说到做到。”
季安完全没察觉到陆寻笑容里那点不对劲的意味。
他只沉浸在天上掉下来一个学霸好友的喜悦里，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转身又蹦蹦跳跳地往后厨跑，继续帮爷爷擦桌子、收拾碗筷。
心里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盘算。
说不定，这学期的期末考，他能冲进年级前十。
一想到这里，季安干活都更有劲了。
接下来的几天，季安对陆寻格外热情。
和他一块上学、放学，去图书馆，吃饭，这些都成了常事。
他对即将到来的开学测验成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坚信，以陆寻“全校第一”的实力，开学测验这种小场面，肯定能轻轻松松考个年级前列，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跟在真学霸身后好好学习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到了开学测验成绩公布的那一天。
季安一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早早跑到公告栏前。
公告栏前早已围了一圈人，挤挤攘攘，都是来看成绩的同学。
他灵巧地挤到最前面，目光飞快地在榜单上扫过，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二。
成绩还算稳定，和他平时水平差不多。
季安心里一松，紧跟着涌上巨大的期待。
他立刻屏住呼吸，目光从第一名开始，往下仔细寻找陆寻的名字。
第一名，没有。
前十名，没有。
前二十名，还是没有。
季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心头。
他不死心，目光一路往下滑，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直到视线落到班级排名的最末尾，那一个赫然在目的名字，让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陆寻。
全班倒数第一。
那一栏成绩，简直惨不忍睹。
数学好像全是蒙的，分数低得可怜；
语文作文只写了一个题目，正文一片空白；
英语更是交了半张白卷，选择题都懒得涂完。
所有科目加起来的总分，还不到季安的三分之一，妥妥的史上最低分。
季安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轰得一下，整个人都快炸了。
他被耍了。
什么全校第一，什么分数没人比他更厉害，什么轻轻松松碾压全场……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全是陆寻随口编出来、逗他玩的谎话！
他那么真诚，那么认真，那么满怀期待。
把人当成学霸，主动请吃粉，承诺以后随便来店里吃，满心满眼都想着跟着对方好好学习、一起进步。
结果呢？
对方只是随口一吹牛，他就傻乎乎地全部当真。
季安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气得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周围喧闹的人群、议论声，一瞬间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找陆寻。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教室走，一路上气压低得吓人，周身仿佛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此刻的教室里，还算安静。
大部分同学都去看成绩了，留在教室里的人不多。
陆寻正安安稳稳趴在自己的桌子上睡觉，侧脸枕着胳膊，长长的睫毛垂落，嘴角还挂着一丝慵懒又欠揍的笑意，仿佛对自己考了倒数第一的成绩，毫不在意，甚至还有点美滋滋。
季安怒气冲冲地走到他桌前，再也忍不住。
“砰——”
一声重重的拍桌声响，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陆寻！你给我起来！”
季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陆寻被这一声巨响惊醒，慢悠悠地抬起头，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看着季安，眼神无辜又困惑。
“你跟我说你是全校第一？”
季安指着公告栏的方向，气得眼眶都微微发红，声音又急又快，几乎是吼出来：
“结果你考了全班最低分！倒数第一！你骗我很好玩吗？！”
周围还没走的同学纷纷看了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刻响起。
有人憋笑，有人惊讶，有人看热闹。
陆寻却丝毫没有半点愧疚、心虚、不好意思的意思。
他甚至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摊了摊手，满脸不在乎地笑了笑，语气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得让人牙痒痒：
“我没骗你啊。
我是全班第一啊——
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啊。”
季安：“……”
他看着陆寻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之前所有的期待、热情，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季安狠狠瞪了陆寻一眼，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就走，带着再也不想回头的决绝。
心里已经暗暗发狠，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从此以后，
他再也不要和这个满嘴谎话、无赖又讨厌的大坏蛋，有任何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