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朱墙柳色，阮心归处（番外） 暮 ...
-
暮春的风，卷着御花园里的柳絮，飘进寿安宫的窗户。阿阮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枚绣绷，绷上是半幅未完工的牡丹图，针脚细密，颜色是极温润的粉白，像极了绍兴水乡的晨雾。
她是皇太妃的陪嫁婢女，自十五岁入王府，到如今鬓边染了霜色，一晃便是三十余年。这深宫高墙，困住了太多人的青春，也磨平了太多人的棱角，唯独她，心里始终揣着一点念想。
当年牡丹双姝在京城掀起波澜，有些宫地处偏僻，却也听得几分风声。皇太妃性子淡然，不问朝堂事，只偶尔拉着她的手叹一句：“女子活一世，能挣脱樊笼的，终究是少数。”阿阮那时便想起沈清晏，想起那个眉眼清亮的姑娘，曾借着拜访太妃的由头，在偏殿与她说过几句话。
沈清晏说：“阿阮，这宫里的日子，不是非这般过不可的。”
那时她只当是小姑娘的意气话，笑着摇了摇头。她是太妃的影子，太妃在哪，她便在哪，这是她的本分。
变故发生在风波最烈的时候。钱公公深夜递来消息，说有人要借太妃的名头做文章，牵连沈、苏二人。皇太妃闭着眼沉默了半晌，最终吩咐阿阮：“去，把那盒陈年的墨锭送出去，就说是太妃赏的。”
那墨锭里，藏着能解困局的证据。阿阮揣着盒子，借着夜色，七拐八绕地送到了约定的地点。她没见到沈清晏，只看到一个穿夜行衣的身影，接过盒子时，低声说了句“多谢”。
后来风波平息，双姝离京。皇太妃收到一封从江南寄来的信，信里夹着一枚晒干的牡丹花瓣。太妃把花瓣递给阿阮，笑道：“你瞧，她们在南边，过得很好。”
阿阮捏着那片花瓣，指尖微微发颤。原来真的有人，能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太妃的身子渐渐弱了。临终前，她拉着阿阮的手，塞给她一个小匣子：“这里面是我攒了半辈子的体己，你拿着，出宫去吧。这宫墙，困了我一辈子，别再困着你了。”
阿阮跪在榻前，泪如雨下。她陪了太妃一辈子，从未想过离开。可太妃的眼神，那般恳切，她终究是点了头。
离宫那日，天朗气清。她没有回故乡，而是揣着那匣子银子，一路向南。她记得沈清晏说过，绍兴的牡丹，开得随性自在。
船到绍兴时，恰逢一场春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见两岸的人家，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听见乌篷船的橹声，混着吴侬软语，温柔得不像话。
转过一道弯，她看见一处雅致的院落，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墙内飘出阵阵牡丹香。她站在墙外，看见两个女子并肩而立，一个温文，一个飒爽，正说着什么，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阿阮站了半晌，轻轻放下了悬着的心。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转身，慢慢走远。
她在绍兴城外寻了一处小院，买了几亩薄田，种上了牡丹。春来时，姹紫嫣红开满园。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泡一壶龙井，看蜂蝶飞舞，听燕语呢喃。
偶尔，她会去城里的茶馆，听说书先生讲“牡丹双姝”的故事。听到精彩处，她会忍不住弯起嘴角，想起那年深宫，想起那盒墨锭，想起皇太妃临终前的嘱托。
风拂过，卷起院中的牡丹花瓣，落在她的绣绷上。她拾起花瓣，放在鼻尖轻嗅，笑容温柔。
这一生，她做了半辈子的影子，守了半辈子的本分。如今，她终于成了自己的光，在江南的烟雨里，安度余生。
暮色四合时，她望着天边的云霞，轻声道：“太妃，你看，这江南的春天，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