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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喜欢你” 下午三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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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摄影棚，空调嗡嗡作响，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咔——
咔——
咔——
快门声在摄影棚里规律地响着。
是摄影师正在测试光线和角度。
林叙站在灯光边缘，看着助理最后调整反光板的角度。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这是新剧《局外者》开拍前的宣传照拍摄，他作为男主角之一，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场。
剧本他已经读过七遍。双线叙事，剧中剧结构。他饰演的导演，要为一个原创歌手拍摄MV。而饰演那位歌手的，是程屿鑫。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当制作人把演员名单发给他后，他搜索过他的资料：戏剧学院毕业，专攻舞台剧，最近转型在大荧幕上演了几个小配角，这是第一次担纲影视主演。
照片上的男生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笑容里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坦率。
因为这双眼晴，也为了想了解一下自己的相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林叙决定去看她正在演出的舞台剧。
那天晚上，自己跟经纪人一起去看完后，默默将果篮和慰问品交给对方的经纪人后便悄声离开了。但是那个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舞台剧名叫《夜行航舟》。两个小时的话剧，他在最后三十分钟的独角戏里，哭到浑身发抖的样子。谢幕时，她眼睛还是红的......鞠躬时却笑得毫无阴霾。
“林老师，程屿鑫老师到了。”助理小声提醒。
林叙默默抬头。
只见门口的光线被挡住片刻，然后他就那么走进来。
比舞台上看要瘦一些。
林叙心想。
迎面走来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留着一点点狼尾，在脑后扎成松散的一个小啾啾。他没有化妆，或者只化了淡到看不出的妆，脸上还有一点点刚睡醒的懵懂。
当然也可能只是林叙的错觉。
“各位老师下午好，”他的声音先到了，清亮。程屿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化妆间，经过林叙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在这短暂的对视之间，林叙垂眸，看到他的眼睛在摄影棚的强光下是浅褐色。
“林老师好，”程屿鑫弯起眼睛，“我是程屿鑫，请多指教。”
“林叙，请多多指教。”
他没有怠慢，将剧本轻轻合上，拿在手中。
“我知道，”他笑起来，“我看过您的《春逝》，结尾那段长镜头，我看了十七遍。”
林叙有些意外。《春逝》是他三年前的作品，一部低成本文艺片，票房惨淡。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程屿鑫已经被化妆师拉走了。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衣摆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度。
二十分钟后，化妆间门再次打开。
因为整部剧的基调相当偏文艺，化妆师并没有选择给程屿鑫化过浓的妆容，而突出的是自然感。程屿鑫走出来时，整个摄影棚安静了一瞬。他换上了戏里的服装，是一件oversize的淡黄针织毛衣，里面内搭了一件卡其色高领衫，下身是同色系的短裤，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但是长腿袜上的音符刺绣强调了袜子主人歌手的身份。妆容很淡，只在眼尾勾勒出浅棕色眼线，嘴唇是自然的粉。
但是林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仿佛这个人，就应当站在聚光灯下。
“两位老师！”
“两位老师！我们先拍几组单人的热热身。”摄影师是个扎着小辫子的中年男人，说话时手势很丰富，“林老师，您先来。”
林叙听到后点点头，快步走到背景板中央。
熟悉的过程。
“OK——非常完美哈！”
他按照摄影师的指令转身、侧脸、抬眼，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林老师我们换下一个姿势。”
“太帅了，林老师状态一如既往，”摄影师翻看着屏幕，“那我们请苏老师过来，拍双人的。”
程屿鑫走到他身边时，林叙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柑橘调的洗发水，混着一点点化妆品的甜。很干净。
“两位老师，第一组我们想要那种‘工作中的默契感’，”一把摄像机交给旁边助理后，摄影师就立刻上双手热烈比划着，“就是导演和歌手在讨论作品，很专注，但又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张力。”
林叙和程屿鑫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按照要求摆出姿势：程屿鑫微微仰头看着林叙，手里虚握着的歌词本；林叙低头看她，手指悬在半空，像在指点什么。身体之间保持着礼貌的十厘米距离。
“好，很好，”快门声，“程老师，眼神再专注一点，想象他真的在跟你说很重要的事……对，就是这样。”
林叙看着近在咫尺的程屿鑫。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确很专注，专注到林叙几乎能感觉到他在调动全身的能量来“相信”这个虚构的场景。这是程屿鑫作为舞台演员的习惯。用全部的真实去填充虚构。演员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这个故事就能变成“真的”。
“下一组，我们要稍微亲密一点。”
摄影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就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感。MV里导演和歌手的关系是在慢慢变化的，对吧？”
林叙感觉到程屿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第一次演主角，也是第一天和林老师见面，大概还不习惯这种被安排的亲密。
“程老师，您侧身，靠在林老师胸前——对，就是这样。林老师您的手虚环着，不用真的碰到。”
程屿鑫的身体靠过来时，林叙呼吸滞了一瞬。他能感觉到程屿鑫的背脊有些紧绷，虽然他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瑕，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老师，您的情绪能再‘小’一点吗？”摄影师摸着自己的小辫子说道，“呃。我也不知怎么解释，就是，就是。那种把情绪憋在心里不愿意跟不信任的人说，但是情感压抑太久，已经不受控制的外溢，的感觉。”
“好，我试试，”程屿鑫顿了一下，点头。
咔咔，又是几张照片。
“能再想象一下吗？”
忽然摄影师不小心在移动找角度的时候撞歪了补光灯，在摄影师调整灯光时，现场有片刻安静。
林叙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舞台剧的经验是财富。”
程屿鑫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镜头会放大百分之三十的面部表情，”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说完就移开了视线，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余光里，他看到程屿鑫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拍摄继续。
这次程屿鑫的状态明显不同了。那种舞台式的饱满情绪被收敛起来，将一些眉眼之间的笑容明显弯着所产生的挤压轻轻收起，转变为不易察觉的眼周肌肉的牵动。他看向镜头的眼神不再是“表演”，而像是真的透过镜头在看向林叙的眼底。当程屿鑫靠在林叙胸前时，身体柔软了许多，不再僵硬，但也不是全然放松，那是一种介于信任和试探之间的微妙状态。
摄影师惊喜地连按快门：“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太好了！”
之后的拍摄顺利得出奇。他们换了三套衣服，摆了不下二十种姿势。有时是程屿鑫坐在高脚凳上，林叙站在他身后俯身说话；有时是两人背靠背，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还有一张是程屿鑫伸手想触碰林叙的脸，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
每一次，林叙都能感觉到程屿鑫在迅速适应。对面的人学习能力简直惊人，常常只需要摄影师一句提示，就能立刻调整到最佳状态。而且这个人有种奇特的能量，即使是在枯燥的重复拍摄中，他也能让周围的气氛保持轻松。当灯光师调整设备时，他会讲个冷到不行的笑话；当助理手忙脚乱找道具时，他会哼一段荒腔走板的旋律逗大家笑。
林叙发现自己偶尔也会被她逗笑。虽然只是嘴角微扬的程度，但在他一贯克制的表情里，这已经算是明显了。
本来还在担心对方演技极具冲击力，不知道私下是否同样强势。我这种性格，能否和她顺畅合作？但是今天相处过后，林叙体会到了对方的专业素养和社交能力，也安心了下来。
最后一组拍完，已经是晚上七点。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辛苦两位老师！效果特别好！”摄影师心满意足地整理器材。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程屿鑫的经纪人，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短发女人，走过来递给她保温杯。程屿鑫接过，小口喝着，目光却落在林叙身上。
林叙正在和助理确认明天的日程，感觉到视线，抬起头。
程屿鑫放下杯子，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他的妆已经有些脱了，眼尾的棕色晕开一点点，反而显得更自然。他在面前站定，脸上带着拍摄结束后松弛下来的笑容。
“林老师，”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微哑，语气是工作告一段落的轻松，“今天合作得很开心。”
林叙微笑点头道：“我也是。”
只见程屿鑫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只小动物。随后他往前凑近半步。
林叙迫不得已抬头对上对方的眼睛。不得不说，眼睛在摄影棚残余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只不过那里面有种林叙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演员在进入某种状态前，那种混合着探究、兴奋和一点点顽劣的光芒。
“跟您说个事儿——”他拖长了尾音。
林叙没说话，自然地等着下文。
忽见程屿鑫笑起来，牙齿洁白整齐。用一种轻松到近乎玩笑，却又透着奇异认真的语气，清晰地说：
“我喜欢你。”
空气静了一瞬。
不远处，程屿鑫的经纪人猛地抬手扶住额头，翻了个白眼，表情写着“又来了”。
林叙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住了。他看向程屿鑫，没有错过那眼中一抹属于演员的、带着试探和某种属于表演者的狡黠。这不是告白，这是一场即兴测试。他很快做出了判断，这是对方的的工作方式，一种快速拉近对手演员距离的体验派把戏。
他见过这种演员。用情感作为工具，把真实和虚构的边界当作游乐场。
程屿鑫的嘴角已经开始上扬，显然准备进入他熟悉的解释环节。大概对每个合作对象都这么干过，而大多数人会被吓到，或者尴尬，然后他会大笑着补上一句“开玩笑的啦”。
“我是开玩……”
但林叙没给他这个机会。
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足以切断酝酿好的所有后续台词。
程屿鑫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一种毫无波澜的接受。
没再说什么，林叙对着程屿鑫礼节性地点了下头，对远处的经纪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朝自己的团队走去。他的助理迎上来，小声说着什么，他侧耳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留下程屿鑫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是突然忘了下一句台词该说什么。
经纪人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我的小祖宗，你这次踢到什么钢板了？林叙是出了名的……”
“我知道。”程屿鑫打断她，目光还追随着林叙离开的背影，“出了名的难搞，出了名的冷淡，出了名的只谈工作不谈感情。”
“那你还——”
“所以有趣啊。”程屿鑫转回头，眼睛里重新亮起那种光芒，比刚才更盛，“你看到他的反应了吗？他接住了。不是敷衍，不是尴尬，他是真的听懂了我在干什么。”
经纪人叹了口气：“然后呢？你觉得他会陪你玩这种‘快速入戏’的小游戏？”
“不知道。”程屿鑫从助理手里接过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下巴，“但我想试试。”
林叙坐在回程的车里，闭着眼睛。城市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脑海里回放的，不是今天拍摄的任何一张照片。
而是程屿鑫说出“我喜欢你”时，眼中那抹孩子气的、毫无阴霾的挑衅。那种直接把情感当作道具使用的坦率，大胆到近乎鲁莽。但他做得那么自然，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句普通的问候。
他理解其中的逻辑。在舞台上，演员需要快速建立情感连接。把对手想象成爱人、仇人、亲人。这是基本功。他把这种工作方法带到了镜头前，甚至带到了工作之外。这是一种效率至上的策略，不浪费任何培养感情的时间，直接从“陌生人”跳转到“戏中关系”。
最初看到他的舞台剧时，林叙觉得他是个很难接近的人。那种近乎“天才”般的演技带着锋利的边缘，会划伤靠得太近的人。今天见到真人，发现她其实很好相处，热情，开朗，像个小太阳。
但现在，他重新修正了这个判断。
没有缓冲，没有铺垫，只有赤裸裸的“我们现在要相爱了，请配合”。
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