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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剧本围读 昨天晚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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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回家后林叙就开始思考,明天正式开拍后,程屿鑫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进入状态”。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既配合他入戏,又不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门的底部划过酒店统一铺设的酒红色地毯,发出沙沙的细响。带着这样的念头,林叙推开三楼的会议室的门。
进去时,程屿鑫已经到了。长桌边已经坐了大半圈人。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实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剧本,手里转着一支荧光笔。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林叙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扬起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林老师早。”
“早。”林叙在长桌同一侧坐下,与他隔了两个空位。
程屿鑫的眼神跟随着林叙落座的动作。程屿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提及昨晚的那句话。“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他能感觉到,程屿鑫今天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怎么说呢,不像是尴尬,更像是那种研究的眼神。他在观察他,像演员研究一个新角色。
啪啪!
随着人群逐渐到齐,导演拍了拍手,准备进行自我介绍。似乎还没有完全舍弃南方口音,导演用着有些前后鼻音不分、甜甜的口音进行自我介绍。
“大家早安呀。我是导演,唐棠。我在两年前写了《局外人》这本小说,最开始并没有希望这本书能够火,甚至可以说我都没有投入多上感情,只是希望能够赚钱。哈哈。”
“但是,写着写着我发现我越来越控住不住自己,我写出来的文字、笔下的角色也与自己的经历越来越像——可能这就是创作者的一腔热血吧!我深感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是多么复杂。我希望能够反映出这种与人相处时的别扭,这种很多话想说出口又害怕说出口的别扭、这种很多事情想做却又畏惧去做的别扭,这种人、环境、社会多重因素交织在一起,想分开又想亲近、像DNA螺旋般的相处状态。尤其是《局外人》最后男主导演修改MV结尾的那一段,我想细细描绘。”
“啊!Sorry我说的可能太多了!”
唐棠紧张地扫视了一圈在坐的众人,抿了一下下嘴唇,“但是在最后,我想说。我的小说能有幸在此地、与大家一起,被翻拍成电视剧,是因为它能够与很多人共鸣吧!我希望接下来能与剧组的所有人同心协力,一定能打造出一步让更多人共鸣的好作品!!”
话毕,唐棠双手垂在身前,一遍遍的扣着手指,似乎像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
“说的太好啦唐导演!” 程屿鑫紧接着欢呼到,“我也是怀揣着同样的心情,希望打造出一部绝佳的作品,嘻嘻!”说完又朝唐棠眨了下眼睛。
“我也是,”林叙微笑着注视着导演,并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掌声像林中的溪流,慢慢从各处汇拢,最终流淌成一片温暖而坚定的海洋。那掌声并不震耳,却格外持久。“谢谢各位!”唐棠带着有些红润的眼眶地声说了一句。
当唐棠逐渐平复下心情后,随即说道:“各位,今天我们的任务呢时先通读一遍剧本,重点捋一下导演和歌手这条线的情感逻辑。”
“但是,在开始读之前,我希望大家能够轮流谈谈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这样才知道谁没认真写人物小——咳咳——这样才知道和你对戏的演员们的感受啦!”
会议从一位在剧中演母亲的前辈开始,介绍对于自己演的角色的理解。她的谈吐非常清晰、亲切,就仿佛自己真的是深爱女主的妈妈一般。
轮到程屿鑫时,他放下荧光笔,清了清嗓子:“我理解的歌手,是一个用音乐筑墙的人。他的歌写分离,写‘局外人’,是因为他小时候的经历导致害怕将自己的真心暴露出去。一旦暴露却等不来及时的反馈,意味着可能被伤害和失望。他经历了太多失望,所以便不再渴求希望。所以他对导演一开始的靠近,是警惕的,甚至是抗拒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林叙注意到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摩挲剧本边缘,指腹擦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紧张,还是投入?
“但导演不一样。”程屿鑫继续说,目光扫过长桌,最终落在林叙身上,“导演是第一个真正‘听’懂他音乐的人。这种‘被听懂’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危险,因为它直接绕过了他砌了那么多年的墙。”
他的眼神很专注,但林叙能分辨出她在试探,用角色的台词作为掩护,观察他的反应。这是他收集信息的方式:一个优秀的演员需要了解对手,就像棋手需要了解棋盘对面的那个人。
“林老师呢?”导演转向他,“导演这个角色,您怎么理解?”林叙是最后一个发表自己观点的人。
林叙合上剧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程屿鑫。发现程屿鑫也正看着他,眼神毫不畏惧。
“导演是个解密者。”林叙开口,声音平稳,“但他解密的动机不是好奇,是共鸣。他在歌手的音乐里听到了自己的孤独。这是一种没有边界、没有载体的孤独。按理来说跟他的经历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是他却能够通过歌手的‘孤独’感受到自己的‘孤独’。这是多么神奇的一种连接,所以他靠近他,既是为了完成作品,也是为了确认。”
他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程屿鑫的手指停在剧本边缘,不动了。他看着林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自己似乎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理解角色。
“好!”唐棠拍了下桌子,“这个切入点很棒!那我们现在开始对词,从第一场对手戏开始。”
剧本翻页的声音响成一片。
第一场戏是导演和歌手的初次正式见面。剧中,歌手抱着吉他坐在录音室角落,导演推门进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
程屿鑫先开口,轻声念着歌手的台词:“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唱。”
她的语气很硬,带着刺。但林叙却听出了那层硬壳下的不确定。他故意把尾音放轻了零点几秒,让那句拒绝听起来好似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求救。
林叙接过话:“我也没打算告诉你。”
他念得很淡,几乎没什么情绪。但说完这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空位的距离,直勾勾望向程屿鑫。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是他临场加的。他想看看,当“导演”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戳破“歌手”的伪装时,她会怎么接。
程屿鑫愣了一下。剧本上这里是一段沉默,但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种极其真实的无措,这是程屿鑫作为演员被对手突如其来的临场发挥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无措。但是他眼底的光微微暗淡了一些,聪明地把这种情绪带入到下一句话中。
程屿鑫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吉他弦,然后才念出下一句台词:“那你来干什么?”
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
“听。”林叙说。剧本上只有一个字,但他把这个字念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
随着围读继续进行。两人渐渐进入状态,或者说,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博弈。
程屿鑫会在某些台词上做即兴调整。比如有一句,歌手对导演说:“你好像总能看穿我。”剧本上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她念完这句,忽然抬起头,看向林叙,用那种介于角色和本人之间的语气轻声补充:“……这感觉,有点吓人,又有点……不错。”
说完,他立刻转向导演,笑容灿烂:“导演,我加了一点个人理解,可以吗?”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导演也笑:“可以可以,挺有意思的。林老师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叙。
程屿鑫也在看他,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光。那种混合着探究、期待和一点点挑衅。哦,她在测试他,测试他能不能接住这种临场发挥,测试他们之间有没有即兴碰撞的可能。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剧本上那个位置做了个记号,然后才抬头看向程屿鑫:“补充的情绪是合理的。歌手这时候对导演的感情很矛盾,既害怕被看穿,又渴望被理解。你加的这句把这种矛盾外化了,可以保留作为备选。”
他的语气完全是在进行专业分析,没有一丝波澜。程屿鑫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轻轻用牙齿咬着舌尖。
围读进行到一半,导演宣布让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休息十五分钟。
大家散开去倒水、上厕所。程屿鑫没有动,只是盯着林叙摊在桌上的剧本,忽然开口:“林老师,您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林叙抬头。程屿鑫已经站起身,朝他这边走过来。没有等他同意,男生已经自然地俯身,目光落在他剧本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哇,”他轻声惊叹,“您的字真好看。”
林叙想,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社交辞令,但对方真的在看那些笔记,自己写的关于角色动机的分析,关于情绪转折点的标记,关于某句台词可能的不同处理方式。
“这里,”他指着一处,“您写‘导演的克制是另一种追问’,这个角度好厉害。我当时读剧本的时候只是模糊觉得导演话少,但没想得这么深。”
他说话时离得很近。林叙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柑橘味洗发水的气息,混合着今天新换的、更清淡的香水。他能看到他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看到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自认为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了普通同事的安全线。但程屿鑫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认为这在“专业探讨”的合理范围内。身边的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笔记上,眼神发亮,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林叙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后靠了靠,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但并没有打断他,只是平静地说:“导演的台词少,所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的份量都很重。他的‘不问’其实比‘问’更有压迫感。”
“对对对!”程屿鑫猛点头,终于直起身,但眼睛还盯着剧本,“所以他给歌手递水的那场戏,其实不是在安慰,是在……递出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哭,也可以喝口水,然后我们谈谈’?”
“是这个意思。”林叙点头。他有些意外,程屿鑫跟自己的思路竟然不谋而合。
程屿鑫还想说什么,但休息时间结束了。他有些遗憾地看了眼剧本,回到自己的座位。接下来的围读,他的状态明显更投入了。也不再做那些带有试探性质的即兴发挥,而是开始真正和林叙讨论起角色的细节。
“林老师,这句‘我害怕的不是流浪,是习惯流浪’,您觉得歌手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逞强,还是在坦白?”
“坦白。但坦白的同时也在逞强——她需要用语言把这份恐惧包装起来,才能说出口。”
“那导演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所以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明白了……”
这样的对话进行了好几次。每次程屿鑫提问,林叙回答,然后他会沉思几秒,在剧本上记下什么。有时候他也会提出不同的看法,林叙会认真听完,然后给出自己的分析。
就是这种纯粹的专注,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开始飘着、弥漫着的烟逐渐凝聚、沉淀。其他人偶尔会停下来听他们讨论,而导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小声说, “这俩人……化学反应不错嘛。”
随后唐棠便大声宣布今天的围读结束了。现在已是六点半。
大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讨论晚饭吃什么。程屿鑫合上剧本,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林叙。他脸上的表情很放松,是工作顺利推进后那种踏实的满足。
“林老师,”程屿鑫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您讨论戏,真的很过瘾。”
林叙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程屿鑫脸上,把他浅褐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程屿鑫的笑容很干净,任何人看了可能都只会感受到一股单纯的、因为专业上的收获而感到的开心。
林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这沉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一贯平稳的声线说:“你也是,很专业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他说出这个词时,感觉到心里某处轻轻落定。这个词很好,它概括了一切:欣赏、尊重、默契,以及共同完成作品的使命感。它清晰、安全、不容置疑。
程屿鑫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满意。他笑得更开了些,眼睛弯成月牙:“那明天片场见,林老师。”
“明天见。”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林叙故意慢了一步,等程屿鑫和他的经纪人先出去。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程屿鑫钻进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前,他似乎朝酒店这边看了一眼,但距离太远,林叙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转身回到会议桌前,拿起自己那本写满笔记的剧本。翻开刚才程屿鑫看过的那一页,边缘空白处除了他的字迹,还多了一个用铅笔轻轻画的小小音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可能是他刚才俯身看笔记时,无意识的涂鸦。
林叙盯着那个音符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剧本。
走出会议室时,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创作层面的愉悦。今天的围读很成功,不只是因为理顺了戏,更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程屿鑫是个真正的演员。她大胆,但有分寸;热情,但懂节制。
明天,片场见。
商务车驶出酒店停车场时,程屿鑫还沉浸在刚才围读的兴奋里,希望明天早点到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和林叙的对话。他的每一句分析,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点头。像做实验一样拆解他的反应,试图从中提炼出关于这个“搭档”的有效数据。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林叙不仅接住了他所有的即兴发挥,还能从更高的维度给出反馈。他不只是“配合”,他是真的懂。
懂戏,懂角色。也懂他在干什么。
那种感觉......很好。像两个顶尖的舞者在试跳第一支舞,脚步还没完全合拍,但已经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节奏。
“今天怎么样?”经纪人一边刷手机一边问。
“唉。”程屿鑫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林老师比我想象的还要专业。”
“那就好。”经纪人松了口气,“我真怕他又像昨天那样,一句‘我知道了’把你怼回来。”
程屿鑫笑了,“那不是‘怼’,那是……确认。!”
车在红灯前停下。程屿鑫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林叙对角色理解极深,切入点独特(从“共鸣”而非“好奇”角度理解导演)。
-他能接住即兴发挥,且会给出专业反馈(说明他思维敏捷,不固守剧本)。
-讨论时完全聚焦专业,没有任何私人情绪(好现象,工作就该这样)。
-笔记极其详细,可见准备充分(敬业,可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字写得很好看。
写完这条,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把手机锁屏。
这只是个客观观察,他告诉自己。就像观察一个合作者的衣着品味、说话习惯一样,属于“了解搭档”的必要信息收集。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
摒弃了这个想法,他转念又想:感觉今天一讨论起剧情深陷专注的情绪中了呢,有点冷落‘我喜欢你’的诺言了呢~
那从明天开始,要不要好好履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