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旧梦余烬 “齐既明， ...
-
“小蜜蜂，嗡嗡叫。飞进城，不见了……”
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收到了微弱信号，咿咿呀呀的电流音里传来不成样的童谣。
第七贫民区的阁楼，在暴风雨来临前显得摇摇欲坠。
四合暮色下，一灯如豆，飘摇不定。
齐既明那个时候还不用戴眼镜，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指尖因为长期精神紧绷而微微颤抖。他在调配那管“药剂”。
窗外，数十公里外“母巢”的信号塔在云层中闪烁着猩红的冷光。
“既明哥，等打了这管‘转换剂’，我们就去南方，好不好？”
江柏舟蜷缩在生锈的铁床上，脊背上的骨节隆起。那是还没发育完全的、属于少年的单薄。他此时还没分化，像一头尚未长成却已经露出獠牙的幼犬，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天真的渴望。
大约是三年前的冬季。贫民区停电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两个人挤在漏风的阁楼里，盖着一条发霉的旧毯子。十五岁的江柏舟因为风寒发着高烧，他紧紧抓着齐既明的衣角，像抓着汪洋里唯一的木头。
他嗓子低低的，哑哑的：“哥，你说爸爸他们死的时候，疼不疼？”
那时候的齐既明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实验药剂灼伤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江柏舟的头发。过了一会儿，齐既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在江柏舟耳边轻声许诺：“我会带你活下去，柏舟。活得像个普通人一样。”
江柏舟不懂，他以为，“普通人”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奢侈。
齐既明看着眼前这管“蓝紫色”的液体。
所谓的“Beta转换剂”，其实并不成熟，这是生物巨头放在黑市的测试试剂。“母巢”系统接入联邦之后，所有的Alpha都要强制服军役，有的为了躲避这项制度，就出现了对策。没有人能够保证使用了这个试剂之后，会没有任何副作用。
江柏舟为了换回这昂贵的“转换剂”，每天去黑市打黑拳，甚至去偷运危险的工业废料。他以为这是通往平凡生活的门票。
但他不知道，齐既明早在三分钟前，就已经把那些药剂倒进了下水道。换进去的，是齐既明从科学院偷出来的、足以让基因暴走的Alpha极效催化剂。
“打进去吧。”江柏舟露出一个虚弱但灿烂的笑，他甚至主动拉开了衣领，露出那截苍白的后颈，“哥，打完这针，我就彻底洗掉Alpha的可能了。我们明天就走。”
齐既明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死寂如深渊。 “好。”他低声应道。
他们有过最接近“普通兄弟”的时刻。
那是去年春天，他们在废墟边种上了一株不知名的野花。
江柏舟笨拙地给花浇水，回头对齐既明炫耀：“哥，你看，只要有土和水，它就能活。……我也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腺体都不要，我就只要当个Beta。”
齐既明当时看着那株花，却在想——这株花活不过今晚，因为母巢的酸雨马上就要落下了。
“我们去南方，总有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当建筑工，你当药剂师，我们像千千万万个普通Beta一样生活，好不好？”
齐既明坐在阴影里，手指摩挲着那支冰冷的针筒，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江柏舟不知道的真相：在母巢的系统里，平庸的Beta只是廉价的燃料，一旦战争爆发，他们是第一批被无声斩杀、送入回收站的“冗余数据”。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只有顶级Alpha有资格拥有法律。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江柏舟本以为会迎来向往已久的宁静。
可紧接着，火山爆发般的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着齐既明——那个他最信任的、唯一的亲人，正冷静地注视着他被野蛮的力量撕裂。
“不……为什么……既明哥……”
江柏舟嘶吼着，原本纤长的骨骼在药物催化下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顶级Alpha的威压瞬间冲垮了阁楼的窗户，信息素像海啸一样在贫民区肆虐。
监控仪上面的数据开始剧烈抖动，一路飙升，警告灯快速闪动着。
齐既明背对着床，看向了荧绿色的显示屏，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江柏舟的手指甲死死嵌入手心，他分化成了顶级Alpha，那种毁灭的、带有压迫感的信息素瞬间充满了房间。
Alpha的易感期伴随着强烈的占有欲，江柏舟双眼充血，在痛苦中他感受到自己被某种“动物性”托管了。
他坐起来看向一直背对着他的男人。
齐既明好似没有感受到身后的动静，他看着监控仪上面不可思议的数字陷入了沉思，白色的衣领规矩地贴着后颈，象征着某种界限。
“齐既明，我恨你……”
江柏舟还在变声期的嗓音夹杂着久久未说话的喑哑，像指甲划过磨砂的玻璃窗，所有情绪欲盖弥彰。
“我该走了——”齐既明记下监控仪上面的数字，别过头，“好好休息吧柏舟。”
“齐既明！我分化成Alpha了！”
回应他的是江柏舟呜咽的哭声。
有病吧，这有什么好哭的？
齐既明又气又好笑。
在这个世界里，Alpha可以说是最好的性别了，体格上比其他人强大健壮。虽然也会有易感期的折磨，但和Omega比起来，好过多了，至少易感期抑郁症的比例要低70%。高端稀缺的岗位往往也只对精力充沛的Alpha开放。
“哥……我明明吃了那个药，我不是会变成Beta的吗，对不对？我和你一样，我们是一类人……”
江柏舟扑向齐既明，他紧紧地抓住齐既明的衣襟，像个溺水的人：“为什么会不一样……哥……我把腺体摘除了好不好？”
江柏舟总是这样，对待事物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好像轻飘飘地如同拂去衣角尘埃一般，“摘除腺体”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就被他轻描淡写地讲出来。
“你能不能别瞎闹了！你到底有哪一点不满意江柏舟！”
齐既明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裂缝。
江柏舟柔软的黑发垂落在齐既明后颈，轻轻地、轻轻地扫过，咸湿的眼泪一点点烫进齐既明的皮肤里。
“齐既明，我已经长大了……”江柏舟无力地想要证明着什么，“我们不是说好明天就走的吗，哥！”
“江叔走时托我代持的资产我会在下个月移交给你，代持期间累计的总收益具体的明细……”齐既明的字句像精确运行的冰冷仪器一样，没有半丝偏差。
江柏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齐既明背影，双眼瞪得死死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既明不想再和他多纠缠，挣开江柏舟试图拧开房门。
咔哒——
锁上了。
拧不开。
“齐既明，你为什么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在齐既明反应过来之前，江柏舟的手已经按在了齐既明后颈上。他自顾自地凑近齐既明，鼻息喷出的热气蒸在齐既明后颈那片皮肤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比齐既明高了，这样站着还要压齐既明一个头。
尽管齐既明面上依旧不显分毫，但那片皮肤上的汗毛却生理反射地奓起来。
齐既明难得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好似想不明白江柏舟这是要做什么。江柏舟这个动作太冒犯了，完全打破了齐既明往常的认知。
“齐既明……哥，我好难受……”
Alpha露出尖利的牙齿，在齐既明后颈处跃跃欲试。
齐既明虽然从事的是生物研究，但他并不认为信息素的存在是一种高级特征的遗传——拥有着相同大脑的人类却因为信息素的驱使，常常做出反人性的事情，或者说，动物化。
齐既明被失控的江柏舟按在桌子上。江柏舟的犬齿已经长出，他带着哭腔，带着被背叛的绝望，狠狠地咬住了齐既明的后颈。
“你骗我……” 江柏舟含着血低吼，“你根本不想和我生活在一起，你想要我变成怪物，想要我回去替你杀人，是不是？！”
好痛！
疯子！
江柏舟是个疯子！
尖利的牙齿没有迟疑地扎进了齐既明不设防的后颈，撕咬着那块没有气味、几乎完全萎缩地腺体。
牙齿刺穿皮肤，没有信息素的交融，只有鲜血的腥味。
铁腥味仿佛更进一步地刺激了江柏舟的感官，刚分化为Alpha的他本能地让牙齿扎进齐既明皮肤里。
再深一点……
属于江柏舟的信息素叫嚣着要在方寸之间寻找到落脚点。
可是回应它的，是齐既明作为Beta早已退化掉的腺体——一种痕迹器官，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齐既明试图挣扎，却发现整个人被江柏舟禁锢着动弹不了分毫。他没有喊叫，没有呼痛，只是冷淡地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剧痛，像是看见了一只终于露出獠牙的幼犬。
齐既明忍着后颈被撕裂的剧痛，任由鲜血染红领口，声音颤抖却坚定：“柏舟，Beta救不了任何人。如果你想复仇，如果你想让我活下去……你就必须是那个怪物。”
很不巧。
齐既明也是个疯子。
阁楼外，母巢的执行队已经闻声而至。通天的红光照亮了齐既明苍白的脸。
江柏舟死死抓着齐既明不松手。
啪——
齐既明推开已经分化完成、浑身杀气的江柏舟，对着通讯器冷静复命：“科学院实习员齐既明，已成功催化顶级实验体江柏舟，请求收编。”
江柏舟倒在地上，看着齐既明那个冰冷的背影。那一刻，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蛰伏了六年的时光，终于迎来了破局的希望。
想要变成Beta吗？
绝对、绝对、不允许。
“不要跑，不要跑。外面黑，有风暴……”
老旧收音机断断续续地继续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