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Good 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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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校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比祝歌想象的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文件柜的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A4纸，写着“贵重物品请锁好”。
墙上挂着一块牌匾——“广东省国家级示范性高中”。祝歌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来之前他爸查过这所学校，说是珠海第二好的学校。他没问第一是哪所，反正跟他没关系。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专门给家长看的笑。她面前的桌上摊着祝歌的转学材料，一张一张翻过去，偶尔点一下头。
“祝歌是吧？坐，坐。您也坐。”
祝歌坐下，他爸——祝青跟着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椅子太小，他两条腿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有点像被叫来训话的小学生。
“成绩我看过了，挺好的。”教导主任抬起头，笑了一下，“我们二中这几年升学率一直稳的，你让孩子放心在这儿读，跟得上。”
祝青点点头：“麻烦您多关照。”
“应该的应该的。”教导主任的笔在资料上划了几下，“宿舍安排好了吗？”
“外面租了房子，离学校不远。”祝青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陪读。”
“也行，也行。”教导主任把材料理了理，放回档案袋里，“有家长陪着，孩子能专心。”
祝歌没说话，头偏着，看向窗外。
十一月的珠海，阳光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温度。操场上有几个在跑步的学生，穿着短袖——祝歌轻轻拎了下卫衣的领口。
北京这个月份得穿厚点的外套，操场旁的杨树叶子也早就掉光了。
这里没有杨树，窗外的树他叫不出名字，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像从来没经历过冬天。他上飞机之前未雨绸缪把秋裤脱了，到珠海却还是觉得热。
往更远的地方看，能看见一些低矮的楼房屋顶，再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海吗？他不确定。上午到珠海紧接着就是报道，他还没来得及去看海。
入学流程谈的差不多，教导主任站起来，和祝青握手：“那行，手续差不多齐了。一会儿让孩子去教务处领教材，明天直接进班。高二十班，班主任姓陈。”
祝歌跟着站起来，教导主任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姓温，以后叫我温主任就行。”
祝歌点点头：“温主任。”
“小伙子挺文静。”温主任冲祝青笑了下，“那我带你们去——”
“报告！”
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温主任放下搭在祝歌肩膀上的手，瞬间变了脸色。
“什么事？”
那个学生看起来不是很想踏进这片危险区域，只探进来半个肩膀，“温主任，今天巡查查几楼的？”
“从三楼开始查！”
那颗脑袋缩了回去。
温主任收回目光，脸上又带上了笑容：“我带你们去看看教室？”
祝歌这次开始摇头了。
“不用了主任。”祝青在一旁及时开口，“他一个人也能行，正好让他自己熟悉熟悉学校。”
“那我不送了啊？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温主任脸上还挂着风雨不动的笑容，祝歌不太敢和她对上视线，乖顺地垂下眼睛。
“麻烦温主任了。”
祝歌说完这句，忙不迭拉着祝青逃离了这间办公室。
和祝歌之前在北京的学校不同，二中是开放式走廊，时有微风吹过，终于凉快了一点。
祝青走在他前头。他日常带着和工作一样的紧凑风格，热天衬衣也扣上了最顶端的扣子。
“我下午有工作，你自己行不行？”
祝歌早有预料：“行。”
祝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祝歌很熟悉——带着点愧疚和无奈。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伸手拍了下祝歌的头：“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祝青转过身。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会，消失在了楼梯口。
祝歌站在原地。走廊很长，左边是一排办公室，右边是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远处有模糊的讲课声，从哪间教室传过来，听不清在讲什么。
有几个学生从走廊那头过来，说说笑笑的，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声音矮了一下——有人在看他，但没人停下来问他是谁。
祝歌不知道该去哪。那个教导主任一没说教务处在哪，二没告诉他班级。
他低下头。怀里抱着的档案袋上印着新学校的校名：珠海市第二中学。
三天前他还在北方的教室里，同桌问他打算考哪个大学，他说还没想好。三天后他站在南方的走廊里，周围的人说的方言他一句也听不懂。
没时间给他怀古伤今了。
他爸不可能陪他来学校第二次，再找不到教材和教室明天就等着在学校玩荒野求生吧。
祝歌不太想再回头招惹那个温主任，好在下课铃声响了。
应该是到了放学时间，零零散散有学生从几栋楼里走出往校门去，那里大概是教学区。
去碰碰运气也比站在这里好。
打过下课铃以后，校园里的人流量比原来大了很多。祝歌个子高，又没穿校服，在人群里显得很扎眼，不少人偷偷往这里看。他也懒得多走，伸手拦住一个女生。
”同学你好，麻烦问问教务处在哪。”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脸迅速红了起来。
“就这栋楼的一楼。”她指了指身后的教学楼。祝歌冲她笑了笑，“谢谢。”
那女生慌乱地点了点头，拉着朋友快步走了。
祝歌没多想她跑掉的原因，径直往那栋楼走去。
一楼除了教务处，还有几间办公室，门都关着。祝歌过去试探着敲了敲门，没人应。
吃饭去了？
祝歌不打算在门口干等——这样实在太惹眼了。不少人路过都往这里看，他杵在门口发愣活像校外闲杂人等被抓了。
一楼没教室，祝歌逆着人流往楼上爬。二楼走廊里没什么人了，一边是一间一间的教室，门口贴着班牌，祝歌顺着找过去。
高二十班在走廊尽头。
其他班的门都开着，唯独这间教室的门紧闭着，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祝歌抬起手，准备敲门。
他手刚敲下去，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是猛地一下从里面拉开——祝歌的手差点敲到那人脸上。
他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门里的人也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我操——”
那人脱口而出，然后看清了祝歌的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你谁啊？站门口干嘛？”那人先开了口，语气不算太好，带着点指责的意味。
祝歌本来想说“找教务处”，但话到嘴边，忽然有点不爽。
他站门口干嘛？他站门口当然是想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拉开，是他能控制的吗？
“找教务处。”他没好气地说。
“教务处在一楼。”
“一楼的锁着。”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祝歌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干站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给他让路，是让自己能靠到门框上。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上下打量了祝歌一眼。
“新来的？”
祝歌“嗯”了一声。
“哪个班的？”
这不废话吗？他不是高二十班的人来敲这个班的门？
这人没准有啥毛病。祝歌没说话，目光瞥了一眼门上的班牌。
那人挑了下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个屁。
祝歌懒得多和他解释：“你知道教务处几点开门吗？”
那人见他不接茬，耸了耸肩，站直身子。
“二楼办公室，那边。”他抬了抬下巴，往走廊另一头示意了一下，“那的老师知道教务处的老师几点回来。”
“谢了。”
祝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走到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
一个年轻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收拾东西，闻声抬起头。
“您好，请问教务处几点开门？”
女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
“嗯。”
“教务处在一楼，老师可能去吃饭了。”她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现在五点四十，应该快回来了。你等个十分钟再去看看。”
祝歌点点头：“好，谢谢。”
他准备走，女老师忽然叫住他：“哎，你是哪个班的？”
祝歌顿了顿：“高二十班。”
“陈老师那个班？”女老师笑了笑，“那正好，陈老师今天下午在的，你要不要先见见？”
祝歌愣了一下。
他还没准备好见班主任。他本来只是想领完教材就走，明天再说。
但女老师已经拿起电话了：“我帮你问问她在不在办公室。”
祝歌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女老师已经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陈老师？你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在我这儿……对，刚到的……好，那我让他过去。”
她挂了电话，冲祝歌笑了笑：“陈老师在二楼办公室，往前走到底，左转，第二间。你去吧。”
祝歌：“……谢谢。”
他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三。
教务处没准开门了。但他现在得去见班主任。
他往走廊尽头走，左转，第二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看着三四十岁的女老师。她带着厚厚的眼镜，正坐在电脑前敲着什么。
他敲了敲门。
女老师抬起头，露出一个笑：“新同学？进来进来。”
祝歌走进去。
“我叫陈敏，你班主任。”她站起来，伸手接过祝歌手里的档案袋。“你叫什么来着？我看看材料……祝歌是吧？”
“对。”
“北京来的？”陈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适应吗？珠海比北京暖和多了。”
祝歌点点头：“还行。”
陈老师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我跟你说一下明天的安排。”
祝歌坐下，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到班，早读。我到时候会把你介绍给全班。教材你一会儿去教务处领，可能和你在北京学的有所不同，今天能把书带回去预习一下最好。”
祝歌点头。
“对了，”陈老师忽然想起什么，“你住哪儿？宿舍还是外面？”
“外面租的房子。”
“和家长一起？”
“我爸。”
陈老师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祝歌很熟悉——老师在判断这个学生是什么类型的那种眼神。
“行，”她站起来，“那你先去领教材吧。明天见。”
祝歌站起来：“陈老师再见。”
他走出办公室，往一楼走。
五点五十。
他走到教务处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吃盒饭。
祝歌敲了敲门。
男人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
“领教材。新转来的。”
男人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哪个班的？”
“高二十班。”
男人从架子上拿了一摞书，放在桌上：“数数，够不够。”
祝歌扫了眼，主科都在。
“够了。”虽然他也没仔细看。
“签字。”男人推过来一张表。
祝歌签了字，把书抱起来，走出教务处。
天已经暗了一点，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校园里安静下来。祝歌抱着书往校门走，手机在兜里响起来，是祝青的电话。
“手续都办完了吗？”
“嗯。”祝歌掂了一下手里的书，拖着声音冲电话那头说：“祝领导你赶紧来接我，书多我拿不了。”
祝青在电话那头笑起来：“马上成年了还几本书就叫苦？说出去被人笑话。”
“嗯嗯嗯知道了，你赶紧来吧。”
挂了电话，祝歌长长地吐了口气。
虽然有些波折，但是也算一个好的开头。班主任看着挺和蔼的，不出意外的话他能在这里过得不错。
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校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然后看见影子脚下，有什么东西白了一下。
祝歌拧了拧身子往下看，一张白色的卡片落进眼里，上面似乎还有这个学校的校徽。
大概是这个学校的校卡。入学第一天就要助人为乐，祝歌感觉自己身上莫名被上了点主角光环。
他把书放在一旁，伸手捡起那张卡片。卡片设计很简洁，上面画着校徽，下题着学校校训。
“做一个有高度责任感的人。”
好吧。祝歌彻底没了丢下它不管的理由。
他把卡片翻到正面，上头写着学生信息。
季鱼，高二十班。
旁边是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前不久还皱着眉，冲他说：
“站门口干吗？”
祝歌：……
也许，成为一个有高度责任感的人也没那么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Good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