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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卷 第四篇 市井初涉,客栈栖身 杂货铺的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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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安在山野草棚里醒来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草屑,朝着平江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间草棚虽简陋,却陪他度过了初到平江府的第一个难眠之夜。。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途中遇到提着竹筐往镇上赶的农妇,筐里装着新鲜的萝卜和青菜;还有背着药篓的郎中,脚步匆匆,想来是赶去城里问诊。
拾安想起在青石村帮母亲采草药的日子,脚步也轻快了些,走到城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有些高了。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门口兵卒值守,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车上堆满布匹杂货,车轱辘“吱呀”作响;穿绸缎衣裳的富人身后跟着提食盒的仆从,脚步慢悠悠的;还有像他一样的旅人,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忐忑。
拾安攥紧衣角,跟着人流走进城门,瞬间感受到了眼前的热闹: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伙计嗓门洪亮地招揽客人,茶叶铺的清香顺着门帘飘出来,卖糖人的小摊前围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格外清脆。他沿着街边慢慢走,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路过一家挂着“张记面馆”幌子的小店时,阵阵面香飘了出来,肚子里的饥饿感突然翻涌,从昨日傍晚啃完最后半块烙饼,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他摸了摸衣襟里的碎银,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不是没钱,而是母亲和村长都教过他“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像村里偶尔来的游手好闲之人那样乱挥霍。
面馆里人不多,几张木桌旁坐着客人,呼噜噜地在吃面。掌柜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看到拾安进来,连忙招呼:“小兄弟,想吃点啥?我们家阳春面最地道,一文钱一碗管饱,加鸡蛋两文,加青菜也两文。”拾安抬头看了看柜台后的价目牌,又摸了摸兜里的碎银,还是选了阳春面:“掌柜的,一碗阳春面就好。” “好嘞!”掌柜应着转身进了后厨。
拾安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打量着店里的人:邻桌两个挑夫正说昨天在码头卸货的事,说有艘运织锦的船晚到了,货主急得直跺脚;还有个穿书生衣裳的年轻人,一边吃面一边翻着书,时不时皱着眉,像是遇到了难题。这些陌生的人和事,都让他觉得新鲜,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了青石村,来到了一个需要“踏实过日子”的全新世界。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面条雪白,汤里撒着葱花,香气扑鼻。拾安拿起筷子,小心地吹了吹,慢慢吃起来。面条煮得软烂,汤头鲜爽,比家里的糙米粥多了几分滋味,他吃得格外满足,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面,他掏出一文钱递给掌柜。
掌柜接过钱,笑着问:“小兄弟第一次来城里吧?看着面生。”拾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掌柜的,您知道这附近有便宜的客栈吗?我想找个地方落脚,手里虽有碎银,却也不敢乱花。” 掌柜想了想,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往前再走两条街,有个‘悦来客栈’,阁楼单间一天两文钱,干净还安全,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都住那儿。不过你得早点去,晚了可能没房间。”拾安连忙道谢,又问清了具体路线,才走出面馆。
按掌柜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悦来客栈。客栈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算账。拾安走过去,有些拘谨地说:“掌柜的,我想住阁楼的单间,您这儿还有空房吗?我手里有碎银,能付得起房钱。”老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说:“还有最后一间,你要是不嫌弃没窗户,就住下吧。”说着拿出一把铜钥匙递过来,“一天两文钱,想住多久?” “先住三天吧。”拾安说着,从兜里掏出六文钱,他没舍得用村长给的碎银,花的是母亲缝在衣角的零钱。
老掌柜接过钱,指了指楼梯:“楼上最里面那间就是,有啥需要就下来叫我。”拾安接过钥匙,没有马上上楼,而是跟老掌柜打了声招呼:“掌柜的,我去码头取个寄存的木箱,很快就回来。”老掌柜挥挥手:“路上小心,晚了记得叫门。”
拾安出了客栈,沿着来时的路往码头走。午后的阳光没那么烈了,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上午吃面的张记面馆,掌柜还笑着跟他点头;走到城门口,兵卒也没再盘问,只扫了一眼他。
码头的客栈很快就到了,掌柜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喝茶,看到他来,连忙起身:“小伙子,来取木箱?我给你收在里屋货架上了,怕受潮。”说着引他进屋,从货架上搬下木箱。拾安仔细检查了木箱,连忙谢过掌柜,背起木箱往回走。
箱子依旧压得肩膀发紧,他学着阿力之前教的办法,把箱子往背上挪了挪,让受力更均匀些。路上看到了来时船上的老船夫,对方笑着跟他挥手,他也连忙点头回应,心里又暖了些:这座陌生的城,好像也有了几分熟悉的温度。
晌午时分,拾安回到了悦来客栈,跟掌柜打了声招呼后上了阁楼。阁楼房间确实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让房间显得有些昏暗。但他并不在意,只要能遮风挡雨、能安心放好木箱,就比昨晚的草棚强多了。
他把木箱放在小桌上,把信笺、毛笔、竹牌和那几本书都在木箱里放好,然后坐在床边,陌生感突然涌上来:没有母亲在灯下缝补的身影,没有李爷爷编草绳的“簌簌”声,也没有青石村老梨树的影子,只有楼下传来的谈笑声和车马声,提醒他此刻身处异乡。
但他很快摇摇头,把这点孤单压下去:老僧人说要“观己心”,要打磨心性,这点陌生算什么?他从行囊里拿出《识字启蒙》,借着油灯的光翻看起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像在青石村的石桌上练字那样认真。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楼下的喧闹声渐渐浓了:客人的谈笑声、掌柜的吆喝声,偶尔还能听到街上的说书先生拔高了嗓门讲段子。拾安合上书,摸了摸肚子,早上的那碗阳春面早就消化完了。他从木箱里拿出母亲准备的笋干,慢慢嚼着,又喝了几口从客栈水缸接的凉水。笋干有点咸,却能充饥,嚼着嚼着,就想起母亲坐在梨树下晒笋干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正吃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很大,还夹杂着碗碟摔碎的脆响。拾安连忙走到门口,侧耳听着:像是有个客人嫌客栈的菜太咸,和伙计吵了起来,还摔了碗。接着有客人劝架,乱糟糟的好一会儿才平息。他紧紧攥着门把手,想起在青石村,就算有矛盾,村民们也会找村长慢慢调解,从不会这样红脸。直到楼下彻底安静,他才松了口气,回到床上躺下——不是怕吵架,是怕自己不懂城里的规矩,万一遇到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一夜,拾安睡得并不沉,总是醒过来。一会儿琢磨明天该做些什么——总不能一直靠着带来的碎银过日子,得找些活计,像在村里帮家里干活那样,靠自己的力气挣钱;一会儿又想起木箱里的书本,担心会不会出意外。迷迷糊糊间,他梦到了青石村:母亲在梨树下喊他吃饭,李爷爷坐在石凳上编草绳,周货郎拿着毛笔教他写“信”字,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安稳。
第二天清晨,拾安被楼下的吆喝声吵醒。他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门口,看到客人已经陆续起床,有的在院子里洗漱,有的围着桌子吃早饭,还有的背着行囊准备离开。
他伸了个懒腰,把《识字启蒙》放进木箱,才下楼。大堂里,老掌柜已经在柜台后算账,看到拾安下来,笑着问:“小兄弟昨晚睡得还好吗?没被楼下的动静吵到吧?”拾安摇摇头:“还好,谢谢您。”“早饭在那边,粥一文钱一碗,馒头两文钱一个。”老掌柜指了指角落的桌子。
拾安摸了摸兜里的零钱,买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粥是糙米粥,和家里的差不多,馒头带着麦香,他慢慢吃着,心里踏实了些。吃完早饭,他走到老掌柜身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掌柜的,您知道这附近有需要帮工的地方吗?我想找点活干,挣点饭钱。”老掌柜抬头看了看他,想了想说:“你会做什么?力气怎么样?”拾安连忙说:“我会放牛、割草,还会扫地、整理东西,在村里常帮家里搬柴火、收草药,力气还行。”
老掌柜点点头:“街对面的‘王记杂货铺’,掌柜的最近缺个帮工,帮着卸货、整理货架,管午饭,一天给两文钱,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拾安心里一喜,连忙道谢:“谢谢掌柜的,我愿意!”老掌柜放下账本,领着他走到街对面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汉子,看到老掌柜,连忙笑着迎出来:“张掌柜,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给你带个帮工,这小伙子从乡下过来,踏实能干,你不是正缺人吗?”老掌柜指了指拾安。王掌柜上下打量拾安一番,问道:“小伙子,卸货可不轻松,有时候要搬几十斤的粮食袋,能吃苦吗?”拾安重重点头:“能吃苦!我在村里搬过比这还重的柴火,不怕累。”
王掌柜笑了笑:“行,那你今天就留下来试试。”拾安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连忙向两位掌柜道谢,跟着王掌柜进了杂货铺。铺子里堆满了货物,布匹、粮食、瓷器摆得满满当当,王掌柜给了他一块粗布:“先把货架上的灰尘擦干净,再把货物按种类摆整齐,仔细点,别碰坏了瓷器。” 拾安拿起粗布,从最里面的货架开始擦。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货架缝隙里的灰尘都用手指抠出来;摆货物时,他学着村里整理草药的样子,把布匹按颜色分类,粮食袋按重量排好,瓷器放在最里面的安全位置。
王掌柜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这小伙子比之前雇的几个帮工都细心,不像有些年轻人,拿着钱却糊弄事。整理完货架,已经到了晌午。王掌柜让伙计端来一碗糙米饭和一盘炒青菜,笑着说:“先吃饭,下午有批粮食要从码头运过来,得辛苦你跑一趟。”拾安接过碗筷,吃得很香,这是他在平江府靠自己挣来的第一顿饭,比客栈的馒头更有滋味。
下午,他跟着王掌柜去码头卸货,粮食袋确实沉,他不小心滑了一下,粮食袋差点摔在地上,幸好旁边的帮工及时扶住了他。王掌柜看到了,走过来问:“没事吧?”拾安摇摇头:“没事,我能搬。”说着又扛起一袋粮食往车上走。旁边的帮工笑着说:“小伙子,挺能扛啊!”拾安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李爷爷的话,“路要一步步走,做事要踏实”,这点累,比在村里赶牛上山轻松多了。
直到傍晚,所有粮食都卸完运到铺子里,拾安累得浑身是汗,后背的粗布衣裳都湿透了,却觉得心里很踏实。王掌柜递给她两文钱,笑着说:“小伙子,干得不错,明天还来吗?”拾安连忙点头:“来!谢谢王掌柜!”拿着钱,他心里暖暖的,这是他在平江府挣的第一笔钱,虽然不多,却让他觉得,就算没有带来的碎银,自己也能在这座城里立足。
离开杂货铺时,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比白天多了几分温柔。拾安在街上逛了起来,路过一家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正在给孩子捏糖兔子,栩栩如生,拾安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回到客栈,他把挣来的两文钱和带来的碎银分开收好,又拿出《识字启蒙》,借着油灯的光翻了几页。虽然很累,但他还是坚持看了一会儿书,周货郎教过他,“就算出门在外,也不能忘了读书”。
夜深了,客栈的客人渐渐散去,拾安合上书,躺在床上,他忽然明白,老僧人说的“历练”,或许就是不要在市井里贪图享乐,而是要在干活中打磨心性,在踏实中弄明白“为什么学禅”。窗外的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拾安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市井历练才刚刚开始,只要守住本心,靠自己的力气挣钱,不浪费带来的碎银,就一定能在这段日子里有所收获,将来也一定能再次站在枫桥禅院的山门前,证明自己有资格进入禅院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