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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卷 第三篇 禅院叩门,初遭婉拒 枫桥禅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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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平江府码头格外热闹,挑着货担的商贩、牵着孩童的妇人、背着行囊的旅人摩肩接踵,船夫的吆喝声、货箱碰撞的闷响、街边小吃摊的叫卖声混在一起,让刚下船的拾安有些眼花缭乱。
他背着沉甸甸的木箱,按青衣老者夫妇下船时的叮嘱,先在码头附近找了家简陋的客栈——把木箱寄存在客栈柜台时,掌柜的看他年纪小,特意多问了句“要不要帮忙看顾”,拾安连忙道谢,又摸了摸贴身的布兜,确认毛笔、信笺、“踏实”竹牌和那几本书都在,才放下心来。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热气散了些,拾安才按照青衣老者的指引,顺着码头旁的青石板路一路向西。起初路边还是繁华的店铺,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茶叶铺的香气顺着门帘飘出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街市的喧嚣渐渐淡去,道路两旁的房屋也从精致的砖瓦房变成了低矮的农舍,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从村落里传来,倒有几分像青石村的安静。
他走得有些乏了,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后背的粗布衣裳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手肘处磕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第一天在渡船上收船帆时摔的,这几日虽消了些肿,走久了还是会牵扯着疼。
他停下来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歇脚,从怀里掏出阿力娘烙的烙饼——饼已经有些变硬,却还带着淡淡的芝麻香,他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想起阿力送他到码头时的叮嘱,心里又暖又定。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青石板路一直往前延伸,倒是不影响走路。拾安正有些迷茫,忽然看到前方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身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上面却清晰刻着“枫桥禅院往西行三里”几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他心里一喜,连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加快脚步朝着石碑指引的方向走去。
山路渐渐陡峭起来,青石板台阶在山间蜿蜒盘旋,两旁的树林越来越茂密,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没走多久,天色就彻底暗了,只有月亮慢慢爬上山头,洒下清冷的光。偶尔有几声夜鸟的啼叫传来,打破了山间的寂静,让拾安心里有些发毛。他握紧手里的木箱提手,想起李爷爷说的“踏实”二字,又想起母亲临行前“遇事别慌”的叮嘱,脚步渐渐稳了下来。
走了大约三里路,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昏黄的灯火,隐约能看到一座巍峨的寺院轮廓——飞檐翘角隐在树林间,青砖灰瓦在月光下泛着淡光,坐落在半山腰上,被群山环绕着,透着一股庄严而肃穆的气息。那就是枫桥禅院了。拾安心里一阵激动,连忙加快脚步,连手肘的疼都忘了,朝着寺院的方向快步跑去。
禅院的山门高大雄伟,由青石雕琢而成,上面刻着“枫桥禅院”四个烫金大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山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耳朵耷拉着,却依旧栩栩如生,威严凛凛。山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绿泛着岁月的痕迹,只有旁边一扇小小的侧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是在等着晚归的人。
拾安走到侧门旁,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粗糙的门板上顿了顿,才轻轻敲了敲门板。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刚被唤醒的沙哑:“谁啊?” “老法师您好,我叫陈拾安,从青石村来,想拜见贵院住持,求入禅院修行。”拾安恭敬地说道,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贴身的布兜。
侧门被慢慢拉开,一位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僧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僧人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却很明亮,落在拾安身上时,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怎么独自跑到深山里的禅院来了?”老僧人笑着问道,语气里没有疏离,倒像是在跟邻村的孩子说话。
“我都十二岁了,而且我有慧远禅师的信笺,他说枫桥禅院不问出身,凡心怀澄澈、好学者皆可入门。”拾安连忙从贴身布兜里掏出慧远禅师的信笺和周货郎赠的毛笔,双手捧着递到老僧人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法师您看,这是慧远禅师的信笺,还有周货郎赠我的毛笔,笔杆上有枫桥禅院的刻字。”
老僧人接过信笺和毛笔,借着油灯的光线仔细看了看——信笺的麻纸已经泛黄,“游僧慧远”的落款却依旧清晰;毛笔的笔杆被磨得光滑,末端的“枫桥禅院”刻字虽浅,却能辨认。
当看到信笺上的落款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慧远师兄的信笺。说来也巧,四十多年前,慧远师兄游方至此,在我院住了半年有余。他可是当时已经成名的高僧,德行与禅理都极为出众,只是性子喜静,不愿久居一处,住了半年便又继续云游四方了。” 拾安心里一动,连忙问道:“法师,您认识慧远禅师?他现在还在游方吗?”
“认识,当年我还是个小沙弥,经常听住持师父提起慧远师兄的事迹。”老僧人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算算年纪,慧远师兄如今也该九十岁了,按说这个年纪早已该寻一处静地安度晚年,但去年还有同门从江南一带传来消息,说看到他仍在浅游方,只是行动比往日迟缓了些,依旧在以自身言行点拨世人,真是难得的修行之人。”
说到这里,老僧人话锋一转,将信笺和毛笔递还给拾安,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不过,拾安小施主,并非有慧远师兄的信笺,就能入我院修行。慧远师兄当年在我院住时,就常说‘禅院收徒,重心性而非信物,重历练而非虚名’。他写下这信笺,想必也是希望能给心怀向道之人一个指引,而非一张直通山门的凭证。”
拾安的心沉了沉,连忙说道:“法师,我是真心想入禅院学本事、懂禅理,不是为了虚名。我在村里帮着找回过失窃的粮食,也一直踏实读书练字,从未做过坏事。”
“我相信你所言非虚,也能看出你是个踏实善良的孩子。”老僧人温和地说,“但禅院修行,并非只靠善良和踏实就够了。我院收徒,向来注重心性历练,需得经过重重考验,确认你确实有一颗坚定向道的心,且能忍受禅院的清苦与规矩,方能入门。你年纪尚小,才十二岁,又刚从乡村出来,未经世事打磨,心性还需锤炼,尚不符合我院的收徒标准。”
“可是慧远禅师在信笺里说,‘凡心怀澄澈、好学者,不问出身,皆可入门’。”拾安有些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心怀澄澈,也愿意好学,为什么不能入门?” 老僧人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小施主,你误解了慧远师兄的意思。心怀澄澈是基础,但修行之路漫长且艰辛,需要足够的定力和悟性。慧远师兄当年五十岁成名,也是经历了二十五年的修行历练,才渐渐悟得禅中真谛,并非一蹴而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院并非要刁难你,只是怕你初心不坚,在修行途中遇到挫折就轻言放弃,反而辜负了慧远师兄的一片苦心。你还是先回去吧,多经历些世事,打磨打磨心性,待将来时机成熟了,再来我院尝试也不迟。”
拾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满怀期待而来,却被如此轻易地拒绝了。他攥紧手里的信笺和毛笔,指节都有些发白,心里又委屈又迷茫:“法师,那我该怎么做才能算是时机成熟?我真的很想入禅院修行。”
“先观己心。”老僧人淡淡地说,“慧远师兄曾说,‘禅在途中,心诚则至’。你不妨先在山下历练一番,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学禅,想要学到什么,待你想清楚这些问题,或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老僧人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拾安微微颔首,便转身走进了侧门,轻轻将门关上,只留下一盏油灯的光,还在门缝里闪了闪,随即也暗了下去。
拾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极了。月光洒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清冷的寒意,山间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脚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笺和毛笔,又摸了摸贴身的“踏实”竹牌,冰凉的竹牌贴着胸口,却没了往日的安心,心里满是迷茫。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有慧远禅师的信笺和周货郎的毛笔作为信物,为什么还是不能进入禅院?老僧人说他心性未够,需要打磨,可到底什么才算是足够的历练?什么才算是时机成熟?他想起那位青衣老者说的“禅院收徒重心性”,想起渡船上遇到的风浪,想起自己帮人收船帆、照料老妇人的举动,难道这些都不算历练吗?
夜色越来越深,山间的温度越来越低。拾安漫无目的地走在山路上,心里又酸又涩。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青石村吗?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才来到平江府,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怎么能就这样回去?留在平江府?他举目无亲,身上的碎银也不多,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立足。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到山脚下有一片废弃的菜园,里面长满了齐腰的杂草,旁边还有一间破旧的草棚,屋顶漏了几个洞,却还能勉强遮风挡雨。拾安心里一动,决定暂时在这里落脚。
他走进草棚,里面积满了灰尘,角落里还放着一些破旧的农具:生锈的锄头、断了柄的镰刀,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地上的灰尘,然后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草棚外,月光如水,洒在菜园的杂草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拾安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烙饼,慢慢啃着,饼已经硬得硌牙,却依旧是他现在唯一的食物。他一边吃,一边反复琢磨着老僧人的话:“先观己心……先观己心……” 到底什么是观己心?是要他审视自己的内心,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学禅?还是要他反思自己的行为,看看自己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他想起自己刻“空”字木牌时的恍惚,想起慧远禅师信笺上的“空”字,想起那句“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心里不装没用的念想”,心里更加迷茫了。
他拿出李爷爷送的《识字启蒙》,借着月光慢慢翻阅着。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承载着他对未来的希望。他看到书上“初心”两个字,忽然想起阿力哥说的“守住本心”,想起母亲说的“踏实做事”,心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或许,老僧人说的没错,他确实需要多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许,禅院的拒绝,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对他的一种考验。他握紧手里的竹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有多难,他都不会放弃。他要在山下好好历练,打磨自己的心性,总有一天,他会再次来到枫桥禅院,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有资格进入禅院修行。
夜色渐深,草棚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拾安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草棚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稚嫩却坚定的脸上。他不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面临怎样的困难和挑战,但他知道,只要守住本心,踏实前行,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枫桥禅院的山门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屏障,挡在拾安的面前。但他不知道,这道屏障的背后,不仅有严苛的规矩和高深的禅理,还有更多未知的机缘和考验,在等待着他。